全麦蜂蜜戚风

我以前叫荞麦。
盼自己明年有学可上。
Hail Jarny!

【贾尼】The Unsteady Tin Soldier《不坚定的锡兵》

(甩个文就跑,不忍心让这篇稿子束之高阁。不夸张地说,这是我最喜欢的自己的一篇文了)

下属Jarvis×总裁Tony.

这是一个婚姻危机和中年危机的故事,故事中的他们都是天才同时也是普通人。结局不是刀。

字数:四万左右

状态:完结

可能需要避雷的内容:出轨。

这是放飞自我的产物,故事内容很灰暗……私设太多见谅,感谢大家的包容。

(当知道Tony的本名是AnthonyStark时,觉得很惊喜,就像重新认识了他。这篇中称呼了他的本名。最爱你了,总裁大人!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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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 

来戛纳并不是Tony原本的计划。

他是来巴黎找欧洲航空防务公司谈判的。对方很热情,谈判也很顺利,合作的意向很快便达成。任务结束了,而纽约也在用密集的电话和邮件轰炸着,催促他回去。但越是这样,Tony似乎就越不想回去。他也不知他是怎么了。

他简单打发了随行团队回纽约去处理之后的事宜,然后便借口看望朋友,脱离了大部队,一个人在法国闲逛了起来。

他一个人去了戛纳。

那天晚上的Tony躺在戛纳某个海滨宾馆的床上。他瞥了一眼手机,又十分漠然地把它丢在了一边——除了Jarvis,每个人都来烦他。

十几个工作邮件等着他批示,好几个下属甚至给他的私人号码发了消息;秘书Pepper也在提醒他:Stark工业的运转需要他的参与;有一个法国朋友热情地祝他度假愉快,还说自己准备了好酒,强烈建议他去对方的庄园小坐。Tony使劲想了好久,才想起对方到底是谁:只是某个酒会上的一面之交而已。Tony直接关掉了手机。

全世界都在找Tony,但唯独Jarvis没有来信息。

Tony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。他知道Jarvis不会来电。

Jarvis不会担忧或好奇地联系他,因为Jarvis深深地了解他,知道他纵行五大洲,在全世界都有落脚点,不至于出事;知道他有时会到处闲逛,哪怕只是为了凭空产生的小念头;知道他在外面晃完了就会回家,回到纽约,回到自己身边。

此时,反而是不要打扰Tony比较好,Jarvis懂。

是的,Jarvis无比了解Tony,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要了解他,了解到甚至只用潜意识,就可以猜出他的全部心思和路数。面对Tony,Jarvis从来也不会露出惊讶的样子。他永远是笑眯眯地、谦和地看着他——“我明白,sir。我知道你会这么做”。

这种了解是天经地义的,因为他们已经结婚将近十年了。

十年,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呢?十年意味着锡婚,意味着金属锡一般的闪亮又坚韧;十年意味着Tony从三十岁的青年,步入四十岁的中年,即将迈入人生新的门槛;十年意味着他和Jarvis一起创立的UltronTec,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创业公司,成长为纳斯达克市场上的长明之星,市值翻了几十倍;十年意味着曾经那个青涩的工程师Jarvis,如今发挥了中流砥柱的作用,成为Stark工业仅次于Tony的重要人物;十年意味着三千多个日日夜夜的心手相连,意味着密不可分的默契和依赖,胶着纠缠的习惯和默然,也意味着,它们早已化为生活的底色,平淡得快要察觉不到了。

十年意味着,从今年年初开始,Tony的公关总监好几次过来提醒他:他和Jarvis该办一场结婚十周年庆典。

是啊,十周年。

Tony每次都点头称是,试图敷衍过去,但公关总监一再对他重申:一定不能像五周年一样糊弄过去,必须要办一场盛大的庆典:这场庆典将是Stark工业迈入新纪元的十年总结,将是UltronTec启程十年的精彩回顾,将是向外界释放积极信号的大好机会——这对科技界的神仙眷侣,在取得了如此辉煌的成就之后,又向着新的目标进发了。

公关总监热情地介绍着这些,但Tony能从对方眼中读出来,那些对于他和Jarvis婚姻状况的美好描述,潜台词都是“利好消息放出去,Stark工业的股价还能再涨,股东们还能再赚钱”。

很烦。

Tony搪塞了他几句,让他随意去办,反正自己不会在意也不会插手就是了。庆典上请哪些歌星,邀哪些贵宾,来哪些名流,这些Tony都不关心。他和Jarvis的婚姻是企业品牌的一部分,既然这样的话,直接交给负责品牌维护的公关总监去办就好了,没什么不妥的。

而且,就Tony自己而言,并不觉得有什么好庆祝的。爱情是荒谬的,这谁都懂。何况是到了四十岁,Tony这样追求实际的生意人就更不会让缠绵悱恻来占用自己的脑容量了:一来是因为实在太忙,二来是因为自知已过了风花雪月的年纪,已经没有了当年的激情。

甚至,在距离这场十周年庆典还剩一个星期的时候,他连回纽约的兴趣都失去了。

他翻身下床,走到了宾馆房间的露台。窗外是一片清凉的大海,月明星稀,海风清爽。这么好的夜色,似乎不该浪费在室内。

他决定出去逛逛。

他不是第一次来戛纳了,但真正像一个游客一样细细游览,还是第一次。他在古色古香的戛纳老城逛着,又转到了著名的步行街。游客络绎不绝。在夜色的掩护下,Tony的身份并没有被人发现。他穿着灰色的西装,里面随性地穿了一件运动T恤,像任何一个闲散多金的游客一样随意游荡,看着路边奇奇怪怪的工艺品,品尝着当地特色的小吃。

漫无目的地逛了很久之后,他到一家酒吧歇息。

就在这时,一位金发女郎坐到了他的旁边。

“可以请我喝一杯吗,先生?”她说。

Tony抬眼朝她瞟了一下,一秒就看透了这个女郎的三围、学历和目的。哦,原来他都忘了,像他这样闲散多金的男游客,大多是来求艳遇的。看来,十年的婚姻生活磨掉了他对于女性的灵敏嗅觉。他发现自己对这种情形,已经提不起什么兴奋感了。

但有点新鲜事物,总比什么都没有强。他随意地想着。

“你想要什么?”Tony没看她,懒洋洋地问道。

“Sex on the beach,劳驾。”女郎笑盈盈地,对调酒师说出了这个无比色情的鸡尾酒名字,或许还多多少少带些隐喻意味。而Tony举杯喝了一口自己的马丁尼,并没有流露什么迎合的意思。

太直白了,这个女人并不是他的菜。

Anthony Stark——这是他的全名,而Tony是他的昵称——结婚以前是公认的花花公子。他带着他迷人的笑容玩遍了世界,从来都不像是会停下脚步的人。他阅女无数,而且偏好聪明有教养的类型,不屑与普通人打交道,这导致有传闻说,他出席一次科技峰会都会睡好几个女科学家。但,偏偏就是Jarvis——这个男人——在他30岁时降住了他,让他义无反顾地走入了婚姻的围城,安定了下来。那年的Jarvis才24岁,也是以天才工程师的形象出现在人们视野中的。结婚后,地球上再也没有关于他的花边新闻了,他和Jarvis过得清清白白,安安稳稳。一直到现在,都快十年了。

全世界都大跌眼镜。

其实这个乖顺顾家的形象,是就连Tony自己,原本也没想到的。

更没想到一晃就十年了啊:Tony又仰头喝了一口马丁尼。

这时,那位女士的那杯“Sex on the beach”也端上来了。酒液金黄通透,是让人躁动的明亮颜色。女郎向Tony婉转一笑,举杯嘬饮了一口。

如果放在商业谈判的领域,这种风姿肯定算是“要约邀请”了吧?Tony暗自觉得好笑。

他又喝了一口酒,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女郎的闲聊,却不由自主地想起远在美国的Jarvis。不知他现在吃了些什么,是不是很忙,累不累,而且旅途劳顿的话,会不会胃痛——他时不时会受胃病困扰。

但马上地,Tony就自嘲地笑了笑:Jarvis肯定会把自己照顾好的,瞎操什么心呢?他是Tony见过的最聪明的人,除了Tony自己以外——当然。

这个天赋秉异的青年是靠全额奖学金进入麻省理工的。毕业后,被同是校友的Tony慧眼识珠,从Stark工业的基层越级提拔了上来。

在他们结婚半年前,Tony和他一起设立了一家公司,起名为UltronTec,寓意“ultra technology”,即“超级科技”。这家公司完全做高新科技起家,但不像Stark工业集团一样主营军工。一开始,Jarvis是担任总工程师的,但在结婚前一个月,Tony卸任了首席执行官,提名Jarvis出任,自己则彻底地放了权。

UltronTec的成功让世界瞩目,因为Jarvis出身自英国的一个教会福利院,成长的路上无依无靠,完全是因为自己的才智,才一步步走到几乎顶尖的位置。他的故事颇有些励志色彩。

无父无母,身世是迷,但Jarvis的气质却并不悲惨,反而有一种不属于世俗的美丽:他身形高大挺拔,带着男性的魅力和自信,却又无比谦和,不会因为自己的聪明过人,而有一丝狂妄和狭隘,就仿佛从未在意过自己的光芒。他的蓝眼睛澄澈天真,一举一动都没有烟火气,一副高贵的精灵模样。当他陷入沉思时,你很难猜到他在想什么,但那一定是正直、智慧又温和的东西。

Tony好几次在公众场合夸奖他是“天使一样的人”,而且也确实明白,自己为他着迷的原因就在于此。Jarvis的性格里带有英国风度的精髓,有一种超乎常人的端庄与冷静,能够无微不至地体贴和包容Tony,既是俯首帖耳的下属,又是亲密无间的朋友。

毫无疑问,Jarvis是完美的。而Tony也曾以为,自己和Jarvis会拥有一段完美的关系,直到天荒地老的那种。

谁知到现在,却陷入不痛不痒的怪圈。

这种不痛不痒比刀山火海更让人难以承受。曾经心跳的感觉不复存在了,一切日常都显得太过平常。Jarvis始终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,所以Tony也就不好再说些什么。经历了那么多的波折险阻,他和他终于可以安稳地生活几年了,为什么要无事生非呢?

为什么呢?Tony扪心自问着,却找不到答案。

他身边的女郎依旧在试图和他聊天,Tony的思绪却一直飘忽不定。过了一会儿,他扭头问她:“全世界的婚姻都会变得无聊吗?我是说……平凡人的婚姻也会吗?”

“先生真幽默,我们不都是平凡的人吗?”

“你可以当我是。”Tony喝了一口酒。

“婚姻当然都是可怕的,先生。”

“我看也是。”

“我最同意王尔德说的——结婚是因误解而成立的。婚后的人……就像被系起来的牧羊犬,永远也没法跟着自己的羊群跑动起来,就只能慢慢衰老下去,耗尽激情。充满魅力的人也会变得乏味。”

“这倒未必。”

“不,这是必然的,先生。”女郎笑了笑,夸张地看了一眼Tony右手无名指上的结婚戒指,“我理解你的心情。要想停止注意某件事物,最快的方法就是将它购买到手;就如同要想停止欣赏某个人,最快的方法就是与其结婚——这可是阿兰德波顿说的。”

这位女士对引经据典的执着把Tony逗笑了,但是想到阿兰德波顿这位作家,他就想起了英国,想起了英国,就又一次地想起了Jarvis。

他也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、Jarvis亲自设计定制的钻石婚戒。

 

 



二、 

Jarvis是真正懂他的人。他们是灵魂伴侣,各种意义上都是。在公司层面,他们有相辅相成的战略风格;在头脑层面,他们有势均力敌的过人智慧;在精神层面,他们有天衣无缝的心灵契合。这完全就是一对完美的伴侣应该有的样子。

但Tony越来越不明白的是,为什么在找到了灵魂伴侣之后,自己的灵魂依然会陷入迷茫和不安定。对于Jarvis是这样,对于他父亲留给他的Stark工业集团也是这样,仿佛生活中原本完美的一切,都难以挑起他的兴趣。

他抬头看着手中喝光的第三杯酒,思绪缥缈地想着他的爱人和生活。

他从未和Jarvis谈起他对于婚姻生活的困惑——为什么要拿这些事去烦Jarvis呢?他不想显得不坚定、庸人自扰,况且,这种不坚定很俗。Tony无法想象他和Jarvis一起讨论“如何保持婚姻新鲜感”、“如何对伴侣保持激情”这些问题,那是属于主妇肥皂剧和深夜情感类谈话节目的。他们两个理应拥有一些更为高级的精神交流,而不是这些无中生有的烦恼。而婚姻咨询师?那更像是无稽之谈,且不说他觉得他们二人的气质和那种情景不搭,就是Tony个人的古怪尊严,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到了连婚姻都需要别人拯救的地步。

说到底,是Tony始终相信,他和Jarvis之间,不该有这么庸俗的情节——两个站在世界顶端的天才,一段传奇佳话,这才是这段关系应该有的状态,而不是家庭琐事、无谓的对白、斤斤计较的小心思——就像他现在想着的这些一样。

十年前30岁的Tony可不会为这些小事烦恼,但40岁却是一个很尴尬的时期:你会明显感受到自己心力的式微,而人生也就快过半,以后的日子里只剩下愈来愈衰弱的下坡路,可你却还沉浸在30岁的茫然和自负中,面对未来,你一点思想准备也没做好。所以,也许Tony他已经越来越不像自己了吧?而Jarvis呢,实在是始终太像他自己——他的坚定品质从未曾变过。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从未动摇或产生无谓的烦忧。Tony甚至怀疑,他根本就不知道改变是一件什么事情。

是他们之间完美的关系在时间流逝中褪色了吗?难道这段关系绕到侧面来看,就失去了它的光环?是因为Jarvis一直保持不变、不会和他一起成长吗?抑或者,是Tony自己厌倦了吗?这个骇人的念头勾起了Tony的恐惧感,他不想再去想这个问题,但又不能不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不安。毕竟十年是一个很长的人生区间,也是一段很长的旅程,长到Tony已经快要忘却自己出发时的心情。

不该是这样的。Tony无力地揉了揉额头。

而此时,他身旁的女郎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沉重的无奈。

“不管怎么样,你家那位今天不在场,不如我们回你的住处好好聊聊,也许你就能想起人家的好了呢?”她妩媚地问道。

Tony没有回答也没有推脱。他沉默地喝完了自己的酒,在付完款起身离开时,也并没有拒绝女郎跟在他的旁边,挽起他的手臂。

回到宾馆房间时,夜已经很深了。Tony在黑暗中看不清对方赤身裸体的模样,但这却让他觉得很庆幸,他并不想记住一些他注定会后悔的事情。这个法国姑娘身材很完美,腰肢火辣,一头瀑布样的金色卷发舒舒爽爽地滑在Tony的肩头。他已经十年没有体会过女性的柔美,这种丰腴的触感让他很振奋。

但这种生理上的兴奋,似乎还不足抵消他肆虐的罪恶感。因为缠绵的时候,Tony摸到了自己的结婚戒指。

他想要不去想它,但又发现并不可行。犹豫了一下之后,他开始摘它。

“哦,不必这样,AnthonyStark先生,全世界都知道你是已婚的。”女郎伏在他耳边,声音魅惑,“戴着它吧,这样更加刺激,不是吗?”

看来,他已经被认出来了。

这是难免的,对一个世界范围内的知名人物来说。但Tony并没有因此觉得不好意思,也并没有心情陪她一起,把罪恶感玩弄出悸动来。罪恶感就是罪恶感,Tony没有大言不惭到戴着Jarvis设计的婚戒去睡别人的地步。

他摘下了戒指。

最初,他把戒指放在了床头柜的上面,试图不去看它。可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去想着它,这让他始终无法进入状态。磨叽了一会儿之后,他索性拉开抽屉,把戒指扔在了里面,然后急促地把抽屉合上了,仿佛那是潘多拉的盒子一般。他身旁的女郎嗤嗤地笑。

Tony并不想笑。而且他发现自己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想和人做爱。

但他已经被认出来了,一种古怪的尊严让他没法停下。在异国他乡,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人面前,是一个出轨的形象好呢,还是一个性无能的形象好呢?把这个问题扔给40岁的他来回答,真是一个不人道的选择。他已经不再年轻,但毕竟也还没有老去,不愿意承认自己没有这方面的兴致。40岁是一个很微妙的坎,换作30岁或50岁的Tony,一定会做出一个有些有碍面子但却正确的选择。

但,就今天,就现在,似乎不是做出正确选择的好时机。

出于这种有些牵强的礼节,Tony尽量全面地把整套流程走完了。除了高潮时无意义的快感,他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
这一切结束之后,Tony仰躺在露台的躺椅上,头疼得厉害。他没带止痛药,因为一般都是由秘书或Jarvis替他操心这些琐事,尤其是Jarvis。Jarvis会事无巨细地准备好他所需要的一切,在他偏头痛或伤风感冒时强迫他吃药休息,而今天他孤身一人来到戛纳,就只能不停地用手指敲打着阵痛的太阳穴,试图分散自己的注意力。

海风让他渐渐平静下来。

“先生不睡吗?”他的艳遇对象从房间里走了出来,坐在他的旁边。

Tony没做出反应。

“你在想他吗?”

“谁?”

“你家那位。”女郎挑了挑眼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你一直在想他。我能看出来。”

Tony讥讽道:“假装很了解一个刚认识几小时的人,你总是这样吗?”

“假装自己一点也没有烦恼……先生你总是这样吗?”

这句话噎住了Tony。

“我猜你们并没有电视上宣传的那么恩爱有加,嗯?”

“这重要吗?”Tony懒懒地闭上了眼睛,开始思忖明天的行程,不打算再聊下去了。

他该回纽约了:出格的事已经做够了,他有些累了。现在他只想回国去找Jarvis,哪怕二人不说话,只是一起待着也好:他只想和他一起静静地分享一段放松的时光,在即将到来的烦人的结婚十周年庆典之前,只要有他就好,嗯,当然了,再加上一个Jarvis做的金枪鱼三明治就更好了。

但这个念头马上激起了他的自嘲。现在,他的伴侣已经成了他心中逃避外界的方式了吗?如果只是为了拥有一个具有让生活更轻松的功能的人,那这种幸福和拥有浴缸、沙发或任何一种家居用品有什么区别呢?

这个鬼使神差的念头让Tony的头更痛了。他讨厌自己用这么狭隘的目光去看自己最重要的人。

他开始和身边的女郎说话,以期转移注意力。

酒精和柔和的海风都是微醺的,天上有稀稀疏疏的星子,云间时不时跑出那只苍白的月亮,一切都很静。Tony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身边女人的闲聊:关于来戛纳遇到的风土人情,关于他的日常琐事,然后又开始关于Stark工业,这个继承自父亲的军工企业集团。

就是Stark工业戳到了Tony的痛点,让他开始了几乎莫名其妙的无情吐槽。

他把自己难相处的董事会、不好管的下属、智商感人的合作伙伴全部不指名道姓地骂了一遍。他身边的女郎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,只能一直点头会意。

后来,Tony开始把他和Jarvis的婚姻也和Stark工业放在一起相提并论。

Jarvis确实是Stark工业的重要角色和中坚力量,Tony在工作上的事,没有一件不和他商量的。Jarvis也会亲力亲为很多事情。比如眼下,他应该是在为一个项目四处访问,乘着私人飞机在好几个州之间奔波着。

他能想象Jarvis在飞机的真皮座位里看文件的专注样子。

突然间,一个阴森的想法闯入Tony的脑海:如果Jarvis的飞机失事了,接到噩耗的他会是什么样的心情?

他会痛哭吗?会悲抝吗?会被击溃吗?抑或者,会在震颤中麻木吗?会需要多久便可以开始新的生活?Tony用手指摁着太阳穴,难受得眉头紧皱,他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偏头痛,还是发自肺腑地对自己感到厌恶。他只想把这个可怖的设想从脑海里赶出去。

“你在想什么呢,Stark先生?”

“很多事。”Tony闭着眼睛,有些不耐烦地低低地说。

他确实在想太多事、太多情绪、太多错乱的片段。

他们闲聊了一会儿,女郎问:“既然你这么不开心,为什么不做些改变呢,Stark先生?”

改变?我确实想过改变啊。Tony讥讽地想到。但毕竟他们已经结婚快十年了,UltronTec成立也已经十年多了。任凭Tony再怎么爱折腾,也折腾不出什么花样来了。Jarvis把他自己负责的UltronTec打理的井井有条,每年增长稳定,企业形象良好,是Stark工业集团最重要的一个现金流来源。而母公司Stark工业则遭遇了全球军备市场饱和,开始在激烈的竞争中求稳。

于是生活仿佛停滞了——仿佛一条小溪汇入一潭死水,深不见底,一片黑暗。他不知道生活的出口在哪,也看不到努力的意义何在。Stark工业早就过了扩张期,UltronTec也已经脱离了初始形态,步入了平稳发展期。这两边他插手做出改变的意义都不大。

一切都开始变慢,变苍白,变得了无生气。

董事会的例行会议让他烦躁,厚厚薄薄的文件也是如此折磨人。高管们的议题千篇一律:平稳,平稳,平稳。稳中求存,稳中求进。说到底,那群高管不过是拿了年薪就走的职业经理人,并不是充满冒险精神的企业家。

烦闷的人只有董事长兼CEO,Tony,因为平稳的另一个名字就是无聊。

“不,我不是说公司的改变,我是说,你为什么不和他谈谈,如果实在难以为继,为什么不离婚呢?”

Tony冷笑了一下:“哪有你想的那么容易。”

他开始吐槽自己公司马上要办的那个十周年庆典。他实在是太义愤填膺了,把自己的公司说的体无完肤。到最后,连这位女士都笑了:“您已经说了太多了,不怕我以后拿这些勒索你吗?”

Tony闭着眼睛漫不经心地答:“你没这个魄力。”而这句话的背后,是他风行草靡的强大势力。

是啊,这世界上有谁敢勒索AnthonyStark呢?他背后有优秀的律师团队,深厚的军事背景,以及一个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技术大神Jarvis,分分钟就能把冒犯者的地理位置和个人信息挖得体无完肤,还能拿出无数种办法将其收拾得服服帖帖。像这种才智普通的小姑娘,更不可能能勒索得了他。

任何想要伤害Tony的人都会自食恶果,这是Jarvis一直以来都在默默去做的事情。

他的Jarvis是那么的强而有力,因而一直是他的骄傲。Tony喜欢吐槽他的伴侣,是的;他们之间的关系出了点小问题,也是的,但他永远是他为之骄傲的心上人。这一点永不会变。

他们之间的依赖和羁绊,哪是随随便便的离婚一词能够斩断的呢?但Tony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。他开始闭目养神,不再说话了。

凌晨四点,在这个法国姑娘已经睡着之后,Tony悄悄地离开了房间,准备踏上返程了。

他本以为自己会在回纽约之后再后悔不已,但现在,还没走出宾馆的门,他就已经后悔了。他只想在酒劲消除之后,把这些都忘掉。

在从纽约机场回曼哈顿的车子里,Tony又开始没来由地感觉到不安,这种不安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里,让他心神不宁。也许根本不是没来由,他自嘲地想道,天,我怎么做了那么蠢的事?

现在后悔什么都已经晚了。Tony在心里盘算着:等Jarvis从外面回来之后,他要和他好好谈谈,把自己的困惑坦诚告诉他,求他帮助自己,告诉他:自己需要他,需要他陪自己一起度过这段不可名状的错乱的时期。如果——只是如果——Jarvis情绪良好,又能完全理解Tony的心情的话,那么也许他会向他坦白自己在戛纳做的事情,然后求他原谅。

他的Jarvis应该能原谅他。他总是会原谅他的,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。

于是——但愿可以这样——Tony忐忑地定下了这个计划。

车子还在纽约的道路上行驶,马上就要到达曼哈顿、回到Stark大厦了。Tony不知自己到底是渴望还是胆怯,始终难以沉下气来,在座位上坐稳。

他下意识地双手合十,交叉了自己的手指,像祈祷一样,试图平心静气,冷静下来。

但这个看似普通的动作,却让他猛地一个激灵,倒抽了一口凉气,冷汗都下来了——

他的结婚戒指居然不见了。

 


 

三、 

那枚结婚戒指是工科出身的Jarvis自己设计的,除了他们二人手上的两枚,世界上不存在第三枚。在派人去戛纳反复搜寻无果后,为了找人复制那枚戒指,Tony花了50万美金。

万幸,他的伴侣因为公务去别的州访问了,看不到他那两天没戴戒指的样子。

是的,他本可以直接去坦陈他把戒指丢了,他可以跳过事先沟通的环节,把一切都一股脑地告诉Jarvis,再请求他的原谅,但Tony实在是一丁点思想准备也没做好。如今戒指丢了,他完全陷入了被动,这比什么都让人发憷。Tony只好选择了伪造,因为一旦Jarvis看到他没戴戒指,就必然会问起,而他确实是已经没有心力去编造谎话了。

他只想先把这件事遮掩过去。等以后,他会一点一点地,把所有的事情告诉Jarvis。但现在,不要给自己错上加错了。

铸造、执模、镶嵌、抛光,世界顶级工匠根据Tony提供的几张照片连夜赶制,终于在Jarvis从外地回来的前一天把复制品交到了Tony的手上。

不愧是大师之作。Tony凝视着手中的戒指,它看起来和原先的那枚一模一样,不差分毫。

但不知为什么,拿着那枚复制品,Tony心里却丝毫也没有感觉到轻松。他复制了那个只属于他们二人的无价的纪念品,如果这不是亵渎,那么什么才算呢?

他第一次想到,他背叛了自己的爱人。

第二天,Jarvis从外地飞回了纽约,回到了Stark大厦,二人终于见面了。一见到,Tony就抱住了他,扎在了他的怀里,像一个又累又怕的孩子,半天也没有说出话来。

虽然不明所以,但他的Jarvis还是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背,安抚他:“没关系,没关系,我在这,sir,你怎么啦?”

Tony还是没有说话。

接下来的两天后,就是那场举世瞩目的结婚十周年纪念庆典了。

Stark工业把这场庆典办出了大都会博物馆舞会的阵仗,又巧妙地融合进了“科技、创新、未来”等等公司所标榜的公司文化,淋漓尽致地宣扬着公司价值观。今夜的Stark工业一派欢腾繁盛的景象。

他们二人又一起光鲜亮丽地站在媒体的面前了:Tom Ford的西装,光彩照人的微笑,身处众星云集的场合,而他们二人是绝对的主角。Tony站在大屏幕前做了开场讲话,充满鼓舞性和感召力地勾画着光明的前景;而他身旁站着他完美的副手Jarvis,站得微微靠后,微笑着,一直温柔而崇敬地看着他。

庆典过程中,面对着各个电视台和各大网站的摄影机,这对明星伴侣亲密无间地互动着,恰到好处地彼此调侃或深情对视,留下了很多甜甜蜜蜜的影像。

但,不知是不是错觉,Tony感到,在没有镜头对准他们的时候,Jarvis好几次看着他流露出了复杂的眼神。在他看向他的爱人时,对方却假装没事地把头扭开了,继续面对外人做出无懈可击的优雅微笑。

那种不安又摄住了Tony,他只能摇摇头,尽力去忘掉这种做贼心虚的烦恼,去尽情地享受今晚灯光下的主角地位。

领先的科技和智慧的未来,这是Stark工业和UltronTec对世界的承诺,而在今晚的展示环节中,全世界都看到了:Tony和Jarvis是多么出色的科技创造者和公司领导者,他们让这些承诺从遥远的蓝图中落地,从昂贵精密的实验室中走出,切实改变着普罗大众的生活。

他们是多么完美的一对搭档——这就是Stark工业想要表达的,而Tony今晚才真正想起这个事实。

在整场活动结束后,虽然很疲惫,但连Tony自己都没想到的是,这场庆典竟然让他心情很愉快——他喜欢和Jarvis站在一起面对大屏幕的感觉,这让他想起了十年前风华正茂、无所畏惧的彼此。

他怀念那个时候。

回家后,他坐在床上,开心地发了一条秀恩爱的INS:配图文字是“十年如初”,而图片是今晚庆典上的他,正拉着Jarvis黑色晚礼服的袖子,调皮地眯着眼大笑着,像个天真的孩童。此时正在隔壁房间的Jarvis看到了这条INS,对着屏幕噗嗤地笑了出来。他走到Tony的床边,吻上了他。

这二人是社交媒体上的红角,所以那条INS的点赞数在一小时内就破万了,评论区无数祝福,让人十分暖心。今晚的一切都很完美,一切都是闪光的,带着一层锡婚纪念日专属的金灿灿的滤镜。在狂欢中,生活中所有苟且龌龊都被虚焦,淡化不见。今夜是平淡岁月里阶段性的高潮,让Tony暂时遗忘了在戛纳发生的糟糕事情。

Tony不擅长解决问题,但他擅长极了遗忘。今夜足以让他把挥之不去的烦恼和若隐若现的不安一起抛到脑后。他太需要这种麻痹和遗忘了,尽管他也知道,这种狂欢所掩盖下的生活,它的本色和基调是无法改变的。他不该太相信遗忘的力量,也不该认为搁置问题就是解决它的最好的选择。

但他没想到的是,在两天之后,没有任何思想准备地,这种不安真的应验了。

而且是以一种极为残酷的方式。

庆典结束两天后的早晨,Tony正在和Jarvis一起吃早饭。他还没有完全从睡眠中清醒过来,所以,当电视里提到他和Jarvis的名字的时候,他思索了两秒才明白那说的是自己。

在想明白的那个刹那,他惊出了一身冷汗。

电视里,主持人正在援引其他电视台披露的一份匿名的知情人士爆料,内容是,仅在其二人结婚十周年庆典的两天后,Anthony Stark和他的同性伴侣及助手Jarvis Stark就被曝出关系其实早已出现裂痕,婚姻难以为继。

——是那个戛纳姑娘干的!

而Jarvis就坐在餐桌旁,皱着眉头,一脸疑惑和震惊地看着这个节目里的爆料,听着那些外人肆意揣测他们的婚姻。

在这一瞬间,Tony真的宁愿自己赶紧回到之前那平稳但无聊的生活之中。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,让这件事变成一个梦,马上醒来,然后发现一切都不是真的。

但并不能,而且接下来的事更让人崩溃。

爆料人披露了一段私密录音,主持人把它放了出来。在这段谈话录音中,Tony明明白白、口齿清晰地吐露了自己对于婚姻的不满。谈话的另一方身份不明,但似乎和Tony关系十分亲密。

在录音中,Tony语气很不客气,仿佛已经积怨很久。他坦率地告诉对方了四句话:

“有Jarvis在,这一切都成了束缚。”

“我们根本不该结婚的。”

“离婚?不,没有想过。当然不会。我俩是一个利益共同体……就像合伙制下的合伙人。离婚是属于普通人的玩意儿。”

“用公司来比喻的话就是:创始人是不能抽逃注册资本的。我俩绑得死死的,所以我当然不能离婚。”

屏幕里,新闻主播紧张又兴奋,正起劲地分析着Anthony Stark婚姻不和给Stark工业带来的影响。这必然像十年前,Tony和当时还是他的下属的Jarvis一起公开出柜的新闻一样,在国内掀起轩然大波。好事的主持人还连线了技术专家,试图对录音的真实性进行证伪,但对于深深了解Tony的伴侣来说,他的声音再熟悉不过了。这就是Tony的声音,这就是Tony的语调。

但是Jarvis在震惊中还抱着一丝希望。他扭头看向身边的Tony,想要听他辩解,说这一切都不是真的。然而,在看到他同样失措地看着屏幕、瞳孔放大的那个瞬间,Jarvis的大脑里“嗡”的一下——确凿无疑了,真的是Tony自己说出的话。

他下意识地猛地起身,掉头就走,想离开房间,离开这个电视屏幕和屏幕里喋喋不休的主持人,但被追上来的Tony一把拉住了。

“Jar!那些话都是断章取义,我发誓!”Tony在他身后喊道。

Tony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,而自己所拉住的对方的手臂也在颤抖。他发现Jarvis整个人都在深呼吸中颤抖。

空荡荡的房间里,二人间的气氛降到冰点。

他和Jarvis经历过无数磨难,一直以来,都是Tony站在媒体前面保护他的爱人,不知道畏惧为何物,从来没有怕过。但,这一刻,在这种巨大的伤害面前,他们两个人都怕了。

Jarvis没回头,只是低低地说:“放开我。”

Tony没有放手。他费尽全力地思考着,却只有力气说出这一句话:“相信我。”

“我信。放开我。”是对方丢给他的回话。

Tony的思维已经转不动了,他只能死死拉住对方的手臂。

“别走,Jar。听我解释。”

而Jarvis背对着他,调整着呼吸,似乎在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。

“这就是为什么,你弄丢了你的结婚戒指?”

Tony愣住了:“什么?”

深呼吸了一会,Jarvis说:“我早就看出来了,结婚纪念日那天的庆典上就看出来了。我只是没有说。”

“你为什么这么认为?”Tony的声音和心都在发颤。

“因为你一直在反复看自己的戒指,这很奇怪,sir。平时的你明明早就完全无视它了。

“所以我就稍稍留意了一下它。那是我自己设计的戒指,钻石的棱边切割角度不一样,我是能一眼看出来的。

“我对我自己说,有很多种可能,会让你因为意外而弄丢戒指:登山、潜水,甚至只是普通的舞会。而你怕我难过,专门复制了一枚,应该是我感到不安才对。所以,我便没有和你提起。”

然后,Jarvis猛地转过身来看着他,用不知是嘲讽还是哀伤的语调说:“但现在看来,你和那个爆料人睡了,是不是,sir?”

Jarvis的声音远得像个陌生人。Tony有些喘不上气来。他不知他还能说些什么了。

“是。”

他的爱人狠狠地挣开了Tony拉着他的手。

“但,Jar!那些话都是断章取义,都是曲解,你一定要相信我!而我在法国做的事……是我不对,我本想以后再和你解释,但现在……”

他不敢看对方的眼睛,几乎是用尽力气地说:“Jarvis,求你原谅我。”他的懊悔悲怆又真实,他从没这么后悔过。Tony知道,这注定是一句带泪的话。

但他本以为哭的会是自己。

他的爱人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,然后抬起手擦了擦红红的眼睛,似乎是叹了一口气。Jarvis不是那种会暴跳如雷或歇斯底里的人,即使受了再大的伤也不会,他总是温柔可亲的,对他的爱人更是如此。Tony一直觉得,Jarvis骨子里没有一点卑劣的性子,是完全没有能力去伤害任何人的,因此根本不懂反击到底是什么。

但就是因为这样,才会让Tony越发内疚。他苦涩的情绪快要在胸口炸开了。

“所以,不要信这条新闻,Jar,起码,不要现在就下结论。是我的错,我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,但是,我会给你一个解释的,一定会,相信我好不好?”

Jarvis没有说话,但也终于放下了愤怒的戒备,沉默得就像一只无辜中箭的飞鸟。Tony忐忑地上前抱住了他,后悔得恨不得死掉。他感觉到自己所紧贴着的Jarvis的胸膛在无力地起伏着,一直在深呼吸。

“好吧,我明白了,sir。没事的。没事的。”

他勉强微笑了一下,抱住Tony,拍了拍他的背。即使到了这种时候,Jarvis依然在想着安慰他的sir——Tony是不会无缘无故地把一个人形容成天使的,但如果真的存在天使的话,Jarvis就是最善良的一个。

 


 

 

 

四、 

当晚,Stark工业召开了紧急新闻发布会——就在结婚十周年庆典的两天之后,在Tony发图深情款款地说“十年如初”之后,居然被爆料出了这种事情,实在是太打Stark工业的脸了。

Tony和Jarvis又一次一起来到了镜头前,只不过这一次,气氛沉重又严肃。

事先,公关总监已和他们二人打好了招呼:不要否认,要大胆承认,要让外人看到你们不惧风雨的牢固的关系。

这场发布会上,极其罕见地,是Jarvis成了主发言人,Tony只是坐在旁边,零零星星地补充着词句。而在以往十年里,总是Tony滔滔不绝地高谈阔论着,由Jarvis在旁补充,并用充满崇敬的目光看着他。

今晚的Tony异常沉默,而今晚的Jarvis是波澜不惊的冷静。他虽然无法对这么大的事情真正风趣起来,但依然在努力用幽默的方式回答着记者提问。面对镜头,他认真、动情、理性克制、坐怀不乱。在内心里,他实在是没法把这场伤害当成Tony的一个玩笑,但他永远在为大局和他的sir考虑着,做着理智的事。

“Tony他啊,我们周围的人都已经习惯了他胡言乱语的吐槽。所以当听到那段录音的时候,我一点也不吃惊。”Jarvis笑着调侃Tony被曝光的录音,“他是一个很随性的人,有时他嘴上会抱怨很多,但是其实并不会真的在心里那样想。”

他现在轻松自若的样子,就仿佛早上红了眼眶的那个人不是他。

“不,我当然不会介意他这样说我,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玩笑。Tony是我见过最好的人,这种小脾气只不过是白璧微瑕罢了。”Jarvis对台下记者说,“我是个英国人,未曾想到自己能在这个遥远又伟大的国家遇到此生所爱,并和他携手共创未来——而Tony给了我这一切。我们的感情无比牢固。我像过去十年中任何一个时刻一样深爱他、忠于他,并且对他给我的爱深信不疑。”

Tony坐在一旁,用复杂而感激的眼神看着他。

他恍惚着想起,这不是第一次由Jarvis为他挡下记者。虽然一般情况下,都是由他来对付媒体,但Jarvis想要护着自己的sir的耿耿忠心,这十年来确实始终未变。

十年前,在二人公开出柜、公布婚讯之后没多久,还处于舆论的敏感时期的时候,Jarvis就曾经这样做过。那时是在一个经济论坛的晚会上,有一个曾有过节的商论撰稿人,不怀好意地走向他们俩。

Jarvis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,挡在了他的面前:“请问您有事吗,先生?”

“我只是来找我的朋友Stark先生聊两句。哦,抱歉,我忘记了,也许现在也应该称呼你为Stark先生了,是不是?”这位撰稿人笑着拍了拍Jarvis的肩背,调侃着这对新人——Jarvis在婚后改了姓,随Tony。但Tony和Jarvis却一点也不觉得好笑。

“我知道您的目的,有什么事,请和我沟通就好,恕我不能让你和他直接对话。”

“哦,come on,我就随便聊聊而已。”

但Jarvis已经完全挡在了他和Tony之间,充满敌意地盯着对方。

“你不够格和Stark先生说话。”他冷冷地说。

那一刻,Tony眼中的他简直帅得冰凌炸裂。这十年来,Jarvis一直是这样坚定地站在Tony的身边,在他每一个不知所措的时刻护住他。

然而,在今晚,在新闻发布会的最后,面对着大大小小的镜头,Jarvis突然又拿起话筒,针对他和Tony的关系,认真补充了一段耐人寻味的讲话。

这段讲话把Tony听愣了,因为他们事先并没有商量过这段台词:

“我们的先祖花费百年所建造的现代企业制度,就是为了摆脱老旧的‘夫妻店’、‘家族店’的弊端,让企业真正拥有自己的生命力,而不是被某一个或两个人的意志所牵制。我相信,在这个公正、自由的伟大国度里,没有人会用一场婚姻关系的波动去揣测一家企业的兴衰——这太蠢了,婚姻是私人的事,而企业有它自己的运转模式。

“我和Tony Stark先生的感情并没有出问题,而且我相信,即使这种问题真的出现了,也不会对Stark工业和UltronTec造成任何影响。美国拥有全世界最为完备的市场体系、最为科学的发展模式,让先进的科技得以摆脱我们人类的主观情绪,得到充分的发展。Stark工业和UltronTec代表着未来,而未来是不该受到阻挡的。

“那么,极端一点来说,即使我和Tony离婚了,不再是伴侣关系,我们依旧会继续携手合作,保证Stark工业有一个稳健的前程,让它更好地造福全人类。这一点是众望所归,也是不会改变的。”

话音一落,全场振奋,自发地开始鼓掌。

Jarvis这段话实在是聪明极了。作为英国人的他,居然使劲夸了夸美国人最引以为傲的自由市场,在字里行间把听众夸得舒舒坦坦,让所有人都欣然地全盘接受。Stark工业的高层——尤其是公关总监——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,都在心里赞赏着Jarvis的冷静和克制;而记者们都兴奋不已,把这段发言当成了本晚新闻发布会的重点。

所有人都明白Jarvis的弦外之音:这两个人对离婚是平静而又准备的,甚至可能已经有了私下的协商或协议。那么,假如二人真的感情破裂了,Stark工业也不会出事,它的股价也应该不会跌——而这才是全世界关注的重点。

是的,这个世界在乎的,根本不是这对伴侣是否快要劳燕分飞。他们只在乎Stark工业集团的市值和资产,只在乎Stark工业和UltronTec背后滚滚而来的资本洪流。而Jarvis这么一大段话的目的,就是为了稳定Stark工业和UltronTec的市场预期,维护投资者的信心。

于是,全世界都松了一口气,却只有Tony坐在Jarvis身边,虽然脸上若无其事,但心上剜着凌迟一般的震惊和疼痛。

他被Jarvis这段突如其来的话击懵了。

什么叫“即使我和Tony离婚了”?什么叫“不再是伴侣关系”?!

这些话太冷酷了,但在镜头之前,Tony只能陪Jarvis一起,微笑着和台下的记者互动。他费尽全身的力气,在闪光灯前保持着镇定自若的模样,一直撑到发布会结束,撑到他们在保镖的保护下离场,才逃离了把问题像连珠炮一般砸过来的记者们。

空荡荡的走廊里,一群手下簇拥着他们,Jarvis一直快步走在最前面,连看都没看Tony一眼。身边的随行手下们都在商量着下一步的应对措施,一群人都是一副紧张忙碌的样子。

Tony看到,Jarvis在一个拐弯处甩开了他们,一个人进了消防楼梯间。他马上嘱咐手下人:快回各自的岗位,去做各自的工作。随后,他也走进了消防楼梯间,去找正在试图躲避人群的爱人。

楼梯间的灯泡很昏暗,门框上悬着没有亮起的应急灯,墙角安着逃生方向指示牌,光线和气氛都非常压抑。Tony看到Jarvis靠在楼梯口的灰墙边,头低垂着,右手无力地扶着额头,似乎是很疲惫地深沉地呼吸着。

Jarvis永远是那种风度翩翩、神采奕奕的英国绅士,不论是公众还是私人场合,他从来不可能有不端庄的站姿,或太多随意、溃散的肢体动作,这是他完美气质的来源。因而,Tony从未想过,他也会有靠在墙上、心力交瘁的样子。

他太累了,而Tony又何尝不是呢?刚才的记者会上,为了顾全大局,这两个人都在用尽身上的每一个细胞,去演一场若无其事的戏。

但问题是,Jarvis所说的那些话中,到底哪句话是演戏,哪句话是真的呢?

“Jar.”Tony走近了他,试图和他说话。

Jarvis抬起头,眼睛无神地望着他,似乎并不惊讶,也并不想开口回答。

“你是认真的吗?你刚才在记者会上说的话……我很意外。”

Jarvis看了他一会儿,才低低地开口:“大多数是真的,sir。”

“比如?”

“不需要比如,大多数都是,sir。”

“关于离婚的那些话……也是吗?如果我们真的……分开了,你也会那么坦然?”

“当然。”

Tony的心一下子就凉了,因为,纵使面对媒体的时候再怎么油滑,Jarvis从不对自己的爱人说谎。这是他无数宝贵品质之一——真诚。但今天,Tony是多么宁愿他在说谎。

Jarvis竟然真的想到了离婚了。Tony不想接受这个事实。

他干笑了一下:“那……你说你依然爱我的那些话是假的咯?”

“它们也是真的。”

“那到底哪些是假的?!”Tony声音里带了些恼火。

Jarvis无力地闭上了眼睛,靠着墙说:“我说我们的感情没出问题的那句,还有我相信你也爱我的那句,它们是假的。这还不明显吗,sir?”

他的sir哑口无言,完全没有力气去辩驳了。他在法国睡了别人,弄丢了结婚戒指又伪造了一个,还被爆出说了那么过分的话,现在全世界都在窃窃私语,肆意揣测他们的私生活。如果Jarvis被这些事折磨得对他们的感情失去了耐心,那谁又能去怪他呢?

过了很久,Tony才张口,把这句他最不敢问的话问了出来:“Jarvis,你觉得我们的关系出问题了吗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那你对它还有信心吗?”

“我说不清。我现在心里很乱,sir。”

“那你在想什么?Jar,你可以直白地告诉我的,真的。”
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Jarvis像受伤了一样猛地抬眼,混乱地说,“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。我脑子是空白的。我知道怎么做是正确的,我知道怎么做是顾全大局的,但我不知道我到底是怎么想的,或是想怎么做,sir。”

Tony看到他右手放在自己的胃部,眉头微皱——他肯定又胃疼了。

“我曾以为自己很了解你,sir,但现在,我发现我已经什么都不明白了。”

“你不明白什么?”

对方笑着叹了一口气,仿佛Tony是在讲一个笑话。

“你还爱我吗,sir?”

“当然爱。”

“和十年前一样吗?”

Tony想要不假思索地给出回答,可他的答案噎在在喉咙里,就是怎么也说不出来——沮丧汹涌而来,裹挟了他。

Jarvis瞬间就懂了。

他轻轻喘息了一会儿,等胃痛稍稍平复了之后,他突然就笑了:“你看,sir,如果你不爱了,那为什么要继续把这个桎梏维持下去呢?”

“我没办法离开你,Jar,完全不可能。”

“所以你觉得我是一种……牢笼。”Jarvis抬手比划了一下,眼神茫然。

“不是的……”Tony依旧想要辩解,可Jarvis冷漠地打断了他。

“我懂。”他不想听他解释。“我明白了。”

但Tony别无选择,他不得不解释:“Jarvis,我确实有时会觉得有不满,但这不代表我想离开你。”

“什么不满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不可能,sir。”

“真的,我自己……一直很困惑,不知道我在烦什么。我想啊想啊,想了很久,后来我觉得也许……”

“觉得什么?”

“我觉得……”Tony怔怔地说着,仿佛自己的声音也都离自己极远,“也许我们的婚姻注定就是不匹配、不安稳的。”

Jarvis颤抖了一下,抬起眼看着他。

“我是一个从小被父亲管教得死死的有钱人家的孩子,而你,你来自一个与众不同的、我无法想象的环境。你不知道枷锁是什么,你渴望家庭、渴望稳定的幸福。”Tony攥紧了拳头,仿佛是要很用力才能把话吐露出来,“但是我呢?我从小最恨的,就是我的家庭。我一刻也不喜欢那种窒息的稳定感。也许我们注定就会面临这些——人生观不契合,最深处的精神需要不同。”

这实在是出乎意料。Tony的这些话,连同他最近所做的事情,让Jarvis悲伤得不知所措。他有些虚弱地苦笑着:“我懂了,sir。”他不想再听了。

但Tony还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,仿佛他不只是在说给Jarvis听,也是在说给自己。

“我注定是一个无法安定下来的人,Jarvis。而你,是一个永远都在寻找属于自己的港湾的人。有时候,你的感情太真挚了,真挚得让我自惭形秽——因为我是一个很糟糕的人。我会厌倦,会时不时地冒出一些不好的、连我自己都会厌恶的念头。但你就不会!你是个天使,一直对我那么好,让我离不开你。

“我是真的离不开你,Jar,但见鬼的是,我们终究是不一样的人啊!对于我,生活就像完全停滞了、干涩成了一团没有生气的琐事,简直糟糕透了,所以我就开始有意无意地寻找出路,想把原本这么美好的东西打碎。我是注定会伤害到你的,该死,我是一个人格这么残缺和阴暗的人,你到底是喜欢上了我哪一点啊?!”

说到最后,Tony几乎是用愤怒的颤音喊出了他的质问。他的声音哀伤而疼痛,同时刺伤了两个人。而他接下来的话,还没出口就淹没在了哽咽里。

他无助又害怕地靠在了他的爱人身上,被自己说出的话弄得不知所措。

Jarvis依然在努力保持着温和与冷静。他虚弱地安抚着怀里的Tony:“抱歉,sir……我没能早点体察你的心情。你不开心,我本该早些看出来的。所以,你看,我也是这么自私的一个人啊,你真的不用内疚。”

“没事的,真的没事的,sir。”说到最后,他竟然酸楚地笑了,“我理解你,真的。我懂。”

但Tony依然手指死死抓着他的西装,靠在他身上,让这些日子里所有难以解释的情绪都变成了泪水。

“别哭了,sir,你越哭我越难过……”Jarvis苦笑着,只好一直在不停地抚摸着他的背,叹息着安慰他:

“你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,哭的应该是我吧,sir……” 

 

 

 

 

五、 

Tony和Jarvis并不是一开始就成为明星情侣的。十年前,他们的关系曾有过一段见不得光的时期。

他们向彼此表明心迹的时候,Jarvis还是Tony的下属。他们的地下恋情高度保密,时时刻刻都在提防着公司里的每一个人。

直到一张被捅上媒体的偷拍照,他们的关系才大白于天下。

那是一张他们二人在街头的照片,Tony亲昵地拉着Jarvis的手腕,幸福地笑着,而Jarvis也在微笑,只是更谨慎,像是在害怕和担心着什么东西会伤害到他面前的珍宝。

而Tony在结婚十周年庆典当晚发INS说“十年如初”的配图,二人从神态到动作上都像极了这张最初被曝光的偷拍照。这就是他所说“十年如初”的双关含义。但一旦考虑上了后来被捅出来的感情破裂的传闻,这句话就变得无比讽刺了。

因为当初那张偷拍照被曝光时,他们的感情是如此之好,好到全世界的风浪都无法动摇。

那时,舆论群情激烈,各种猜测、八卦和质疑一齐涌来。所以一直到偷拍照登上媒体的两天之后,Stark工业新闻发言人才站了出来,一口气宣布了三个消息:一,Anthony Stark把自己手里UltronTec的股份,全部无偿赠送给UltronTec的现任CEO Jarvis;二,他将吸收Jarvis进入Stark工业的董事会;三,他和Jarvis将赴荷兰登记结婚,而Jarvis把自己原有的姓氏替换为Stark,更名为Jarvis Stark。

一时间,在全世界掀起轩然大波。

Anthony Stark居然是同性恋,而且居然和他最具有发展前景的天才下属结婚了。这个不可思议的情节就如同电视剧一般,但人们对现实中的公众人物,绝不会像看电视一样宽容。

这场婚姻为整个纽约市提供了茶余饭后的谈资。每个人都在好奇揣测,嗤之以鼻,或肆意哂笑,但,几乎没有人愿意相信它,更别提送上祝福。媒体不亦乐乎地深挖了Tony所有交往过、传过绯闻的女人们,并得出结论:这二人的婚姻只是这纨绔子弟一时兴起,注定不会长久。

更何况,那些和Tony做生意的军阀会怎么看他?那些信仰伊斯兰教的国家首脑会怎么看他?一个同性恋,一个荒唐污秽的罪人,触犯了他们的教义——不可理喻,亵渎神明,罪大恶极。来自中东地区的军火订单必然会减少——Tony会为那些有宗教信仰的人所不齿,所唾弃。

他还能代表Stark工业的形象吗?他还有资格去代表Stark工业的形象吗——一个同性恋!他一直以来展现的男子气概是不是只是假象?他是人格分裂或心理变态吗?

面对声浪滔天的非议,Tony决定让Jarvis暂时避避风头,由自己去和媒体交涉。

“你没有背景,又是个外国人,他们可能会妖魔化你。”Tony这样安慰他的Jarvis,“但我,我本来就是媒体的‘宠儿’。让他们说去吧,咱俩之中总得有一个不声名狼藉的人,对吧?”

最后,他笑着说:“我从小就习惯于和媒体打交道了,放心,Jarvis。”

于是,在这个紧要关头,Tony的战略是自己站上舆论的风口,把他的Jarvis护在了身后。Jarvis冷静、沉默、善意的公众形象,也就是在这个时候,和Tony对比着建立起来的。人们看到了他的不做声,看到了他的隐忍和温和,但没有想过,是Tony故意把媒体的火力引向了自己这边。他接受采访,录制访谈节目,拉拢公众人物,和讽刺声严肃辩论,不遗余力地做着公关工作。

而与此同时,Jarvis一直在忙于UltronTec新产品线的开发。在最初的针对他们婚姻的猎奇浪潮过去之后,Jarvis便和Tony一起召开了新产品发布会,宣布自己的UtronTec在物联网和智能家居领域开辟新版块,推出了一系列拳头产品,目标定在高端市场。

这场新产品发布会之后,媒体的声浪才开始转向了。

他们不再惨无人道地娱乐这二人的爱情,而是重新把目光归于这二人的天才创造上,开始惊叹于这二人联手所产生的科技奇迹。

至此,Tony的战略才算全部结束。他和Jarvis终于开始慢慢摆脱人言可畏的痛苦,渐渐有了正常的婚姻生活。

这段正常的生活持续了十年,直到如今,被突如其来的丑闻打破。

针对爆料的澄清发布会的两天后傍晚,在艰难地一起出席了一个董事会会议之后,Tony和Jarvis在丑闻后一起第一次乘车回家。

他俩一起坐在车的后排。在那个不大的空间里,气氛凝固得很冰冷。他们僵持着距离,谁也不说话,而Jarvis一直看着车窗外。

终于,Tony还是没忍住,试图去打破沉默:“Jarvis,你在想什么呢?”

“我在数路灯。”对方没有看他,面无表情地回答。

“什么?”

“每隔两个素数个的路灯,2、5、11、17,这样数。就像……现在这个是37,然后……”

“你在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。”Tony叹了一口气,“为什么?”

“我不知道大脑里该想什么,sir。你做了那种事,说了那种话,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。”

他的声音很疏离,也很冷淡,仿佛Tony只是一个陌生人。

“你爱怎么办怎么办。”在一瞬间,Tony忘记了自己想缓和关系的愿望,也刻意地用冷漠回击他。

Jarvis苦笑了一下。

“最理性、最冷酷的、利益最大化的做法是什么?你觉得呢,sir?”

“和我离婚,从陪审团那里,敲走我的一大半财产。”

Jarvis摇了摇头:“不,不是的,sir,我能做得更绝。

“借着丑闻的风头,我和你离婚,但一分钱也不要,只是把我自己控股的UltronTec从Stark集团带走。”Jarvis一直看着窗外,声音也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媒体会替我完成剩下的部分。”

“真绝妙。反正我的公众形象就是个花花公子。”Tony发自肺腑地冷笑了起来,“股东看着民众,民众看着媒体。你要是这样净身出户,心灰意冷受尽委屈的样子,就完全把我置于死地。你可以再顺便带走Stark工业的客户关系,这就是要重创Stark工业了,是吗?”

“对。”

“我猜,你会在宣布消息之前,做空我的股票?”

“我有几家关系不错的投行,他们会很愿意从Stark工业的股价大跌里面大赚一笔。”

“然后报纸头条就是:华尔街绞杀老牌工业帝国。你看,我连标题都帮你想好了。”

“谢谢,sir。”

绞杀——此词不虚,因为Jarvis是完全可以做到的。UltronTec和Stark工业的联系其实并不是那么紧密,它的最大股东就是Jarvis——在结婚时,Tony把自己以个人名义持有的全部股份都送给了他。现在Jarvis的持股50%以上,拥有绝对的控制权。剩下的股份里,由Stark工业持25%,留给市场的流通份额其实不多。连接UltronTec和Stark工业的,主要就是靠Jarvis和Tony的婚姻关系。现在他说要离婚、把UltronTec带走,也并非无稽之谈。

毫无疑问,这可以给Stark工业带来不小的伤害。

这是赤裸裸的威胁。

“绝佳的复仇。”Tony干笑了一声,恨不得给他鼓鼓掌。

“喜欢吗,sir?”

“太喜欢了,你一直这么聪明。”

“我也喜欢,去想象这些。”Jarvis语气冰冷地低声说。他一直看着窗外,一副无所谓的样子。

这刺痛和惹恼了Tony。

“随便你。Stark工业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?我不怕你,更不会怕UltronTec。它是我一手带大的企业,你们有什么弱点我都一清二楚。”

“Stark工业的弱点,我也一清二楚,sir。”

“这是自相残杀。”

“是的。”

“会两败俱伤,搞不好一起全军覆没。”

“当然,sir。我又怎么对抗得过你。”

“一起灭亡——这就是你想到的最理性的选择?”

“我想不到别的了。”

Tony忍无可忍了,他猛地转过身去质问:“你就这么恨我?!”

 对方摇了摇头,但最终也没有反驳出什么。

Tony感觉自己心碎了,他没想过他的Jarvis会选择这样的回击。

是的,他做错了事;是的,这个错误非常过分。Tony心里做好了挨骂和道歉的准备,但这些报复言论还是让他措手不及。他可以接受指责,可以接受惩罚,但这是Jarvis啊,是曾经那个永远保护他、不会允许他受一丁点伤害的Jarvis。为什么现在他调过头来攻击Tony的样子,比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狠?

十年婚姻,相濡以沫,现在却不惜刀斧相见。而Jarvis的正面积极的媒体形象,一大半是Tony用牺牲自己的方式换来的。如今,他开始用它来威胁Tony了。

这实在是太冷酷了。这不像他。

是他变了吗?还是Tony就从来没有懂过他呢?想到这里,Tony的心苦涩地拧成一团。

“我现在也搞不懂你了,Jarvis。”

Jarvis沉默了好一会儿,突然转过头,努力漫不经心地、放低姿态地低声说:

“现在说‘我爱你’,是不是显得特别做作,sir?”

“是。”

“对不起。”他又看向了车窗外。

“你就不该说出来。”之前的对话让Tony心里升起一股无名恶火。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呢,在说了那么多凶狠的话之后?

“你想报复就可以随意,Stark工业有的是资本陪你玩,Jarvis。”Tony毫不留情地表态道。

他的伴侣却没有回击。

Tony扭过头去,看到他的蓝眼睛里浸满了悲伤。过了半响,他才了开口,依旧没去看Tony,但嗓音里已经带了些无助的颤抖:“对不起。”

然后,他俩就都不再说话了。

 

 

 

 

六、 

在车上吵完了这一次,Jarvis便丢下Tony回了公司。

晚上,Tony一个人回了家,倒在了床上。他头疼欲裂,烦躁到看见下属发的消息就会生气。他抓着手机,开始删那些没用的汇报和请示,删着删着,便赌气地关上了手机。

他闭上了眼睛,放空自己,眼前开始闪回十年前的记忆。

他俩的相处,打一开始就不是一帆风顺的。即使在最甜蜜的日子里,他们也会争执,也会有小吵小闹,基本都是Tony挑起的。在Tony刚对Jarvis表明心迹的那段日子,二人相处得还很别扭。

问题出在他自己身上:他从没和任何一个床伴或约会对象保持过真正的亲密关系,面对着Jarvis让他既难堪,又不习惯;况且,他之前并没有约会过男人。

有一次,他曾这样对Jarvis表达他的纠结:“你应该觉得很荣幸,我有一种……很特殊的感觉。仿佛回到了中学,第一次带心仪的女孩去康尼岛过夜,那种不安和悸动。”

但那时的他早就不是青春期了,他已经马上就满三十岁了,却依然被这种亲密支配得天旋地转。这并不是因为对方是一个男人,而是因为花花公子Anthony Stark确实早就忘了交付自己的感情到底是一个什么见鬼的东西。

他不得不被陌生感、惶恐和不可知的疑惑所摆布。在表明心迹后的那段时间里,Tony表现出了几乎不可理喻的敏感和刻薄,情绪飘忽不定、不可捉摸,而他的恋人只好处处忍让。而且,那是一段东躲西藏、处处小心的时期。他们无时无刻不在压抑着的情感,只能在某些难得的独处时间里爆发。这种如履薄冰既是刺激又是折磨,再加上二人间时不时闹的别扭,情欲被压抑着,每一秒都仿佛更热烈了些。

但,今天想来,Tony反而特别怀念起了那段谨慎和躲藏的时期:那些电梯间的偷吻,深夜办公室纠葛的爱抚和忐忑着压低的声音,还有会议上彼此交换的心照不宣的眼神。每一次肌肤相亲都会让心脏狂跳,每一次目光接触都是心绪难平的回忆;那时的他们,几乎无视了除了整个世界,眼里只剩下彼此。

有一次,在Tony的办公室里,外人突然敲门打断了他们,而Jarvis选择待在办公室的休息间里,不见人。于是,Tony不耐烦地把外人打发走,突然就对他的Jarvis说:“这样下去不行,你值得更好的。我想给你一个名分。”

然后,他凑近捂住了Jarvis正想劝阻他的嘴,靠在对方身上,坚决地、一字一顿地说:“我知道你想顾全大局,我知道你怕伤到我,但是我不怕。我是真的想和你在一起,正大光明地在一起。”

那是他在Stark工业里提升Jarvis地位的一系列举措的开端——他着手开始给Jarvis积累资本,同时也积累力量和舆论支持。他慢慢地设了一个局,勾画着他们二人的未来。他憧憬有一天能够站在全世界的面前,骄傲地牵起自己的爱人的手。

他还专门,和Jarvis一起设立了一家公司。

他给这家公司取名叫UltronTec,至于原因嘛,“因为我们一旦合作,就肯定是世界上最厉害的、最所向披靡的一对搭档了啊,Jarvis。”Tony为它的前期搭建耗尽了心血,三次用Stark工业为它注资,呵护它的成长。在结婚时,他把发展前景一片大好的UltronTec送给了Jarvis——它代表着Tony对爱人的深情、赞赏和全然信任,代表着他们两个的人生轨迹终于交织在了一起,密不可分。

那是Tony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。他义无反顾地听从内心的指示,毫无保留地把未来交付给爱情。那种非他不可的激情,那种对抗世界的决心,都是他作为花花公子的前三十年所不能想象的,这让他如此幸福。

可谁知会落到今天这样。

Tony迷迷糊糊地落入了睡眠,在半梦半醒间搁浅,一次次回忆起初识时的片段。

他就这样睡着了。他的手机也一直没有打开。

所以接下来,即使外面的世界已经炸了锅,所有媒体都在向Stark工业发函询问,Tony却成了唯一一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人。

等他醒来打开手机的那一刻,立即大惊失色。

媒体都在大肆宣扬着:Jarvis Stark卸任了UltronTec的首席执行官,把职位传给自己的副手,并宣布把自己所持有的全部股份,以几近白送的价格,卖给Stark工业旗下一家资本运营公司。也就是说,他要把自己手里价值上百亿的股份,全都间接返还给母公司大股东,Anthony Stark。

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净身出户,比他们当初在车上讨论的还要决绝、还要不可理喻。短时间内,这条爆炸性的新闻几乎抢断了所有商业新闻网站的头条。

这一切,就发生在Tony生气关掉手机的不到十小时里。

Tony懵了。他已经完全无法分辨自己内心到底是什么滋味,只感到心力交瘁,呼吸都觉得困难。他宁愿看到UltronTec被带走,这样,起码还能证明,Jarvis对他们这十年的风雨同舟,还存有那么一点点的留恋和在乎。可现在,这个他们一起费尽心血打造的艺术品、梦想和共同的未来,就这样被随随便便地弃之如敝履了。

这是在和他比赛无情吗?

于是,就在这一条新闻的半天之后,媒体又接到了更加惊人的消息——Anthony Stark从Stark工业的首席执行官职位上卸任,只保留董事长的职位。他提名Jarvis担任,却得不到后者的回应。这个CEO的空位悬而未决了几个小时,最终,董事会选出了另一位销售部门出身的高管接任。

这是自Stark工业集团诞生以来,第一次出现母公司CEO大权从Stark家族手中旁落的局面。业内一片哗然,而董事会成员们开始心怀鬼胎,各自都想从动荡中获得最多的利益。

失去Tony执掌的Stark工业前景令人担忧。下一个交易日开盘时,UltronTec的股价破天荒地下滑了1.51%,而Stark工业更是暴跌了2.89%。整个集团都人心惶惶,不知道自己这两位老板闹得是哪出——这二人把上千亿美元的市值闹成了儿戏。

Anthony Stark是任性的富二代,常做出出格的事,这全世界都知道。但Jarvis Stark呢?他曾是理性和稳重的代名词,他的辞职是出于什么原因?是受人胁迫吗?是Stark工业要铲除异己吗?他们的感情真的破裂到这个地步了吗?那为什么还要把母公司的CEO职位提名给Jarvis呢?他又到底为什么不接受呢?

世人众说纷纭,把这家公司推上了风口浪尖。

但在这场风暴中心的台风眼,却是一片死寂的平静。Tony一个人躲到了纽约郊区的豪宅里,避开了吵闹的人群,愣是忍了一整天没联系Jarvis。而后者似乎忙于交接权力,或可能是真的不想和他说话,也同样没有给他打来电话。

这一天对于Tony是彻头彻尾的煎熬。

后来他觉得这样等下去也不是个办法,便干脆跳上车,到UltronTec的总部大楼去找Jarvis。

他本想好好沟通的,他本想倾诉衷肠的,他本想告诉Jarvis他的决定让自己有多难过的,可是,当看到Jarvis用漠然地目光迎接自己的到来的时候,他的情绪还是失控了。

他让所有的外人退下,把自己的悲伤和愤恨一股脑地砸向他的爱人。

“为什么你想的解决办法总是分开呢?!”他质问Jarvis。

Tony话有所指。十年多以前,在Tony还没有下定决心为他拼一个名分的时候,Jarvis就曾经很多次想离开公司,离开他的sir,把他俩从这段见不得人的办公室恋情里面解救出来。那时,Tony觉得为他们的恋情保密是为了Jarvis好:“如果传出去了,你在Stark工业的前途会受影响。我嘛,我无所谓,大家会觉得是我潜规则你。但以后你还是要服众的……这样对你的威信不利。”

但Jarvis却想得不同:“我可以换工作,一直都有一些猎头联系我的。所以,sir,你不要考虑我,还是要以你的利益为重……”

“哪些公司?”Tony打断了他。

“什么?”

“哪些公司想挖你?”

“通用电气,IBM,波音。”Jarvis举例说道,“我有同学在NASA,说可以给我推荐名额。”

“你想走吗?”

“如果需要的话,我怎样都可以。”

Jarvis不知道的是,这句话让Tony伤心了好几天,但他怎么也不肯告诉对方:他舍不得Jarvis走,也不愿意听到他这么轻易地谈及离开。

而如今,面对他们生活中的危机,Jarvis又一次选择了离开,而且这次,他居然真真切切地做出了行动。

他离开了UltronTec,也离开了两个人共同的梦想。

“这真的太伤人了,Jar。”在Jarvis的办公室里,Tony和他对质着。

Jarvis坐在自己的椅子里,无力地说:“不是这样的……”

“这就是你最终的选择吗?彻底离开我?”

“不是。”和Tony比起来,Jarvis的气息要柔弱得多,“我想要你看着我,sir。”

“你闹这样的一出,我能不看着你吗?!”

“不是这样的。我想要你认真地看着我。就只是我。”Jarvis从椅子里站了起来,走近了已经难过得歇斯底里了的Tony,哀伤地解释,“和UltronTec的市值没有关系,和我手中的控股权没有关系,和我对公司的价值、和那些一切功利的外物都没有关系,我就只是我而已。求你这样看我,sir。”

“但UltronTec,它不是外物啊!你怎么能抛下它呢!”

“把它还给你比较好,sir。”

他试图抱住Tony,但Tony把他推开了:“凭什么?!我曾以为你像我一样在乎它!以为你像我一样为它感到骄傲!它是属于我们两个的东西啊!”

Jarvis面对着他站定,想说话又像是说不出的样子。最后,他欲哭无泪地笑了,轻轻说出一句撕心裂肺的话语:

“那枚戒指也是,亲爱的sir。但你把它丢了。”

这句话,成了让Tony哑口无言的当头棒喝。

“你在录音里提到的那些枷锁……我替你解除了。”Jarvis的眼睛酸涩着,“我把一切都还给你。现在再也没有束缚了……

“你现在要做的就是,看着我,好好想一想……如果刨除那些外在因素,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吗?”

办公室里,时间像静止了一样,这对伴侣相顾着,两颗心上都插着刀子。

“我也得想想,你是不是还真正需要我,sir。”Jarvis抬手擦了擦眼睛,“如果你只是因为我在公司里发挥的作用而哄着我的话,我就必须得离开了。”

Tony半天都没说出话来。二人沉默了一会儿后,Tony苦笑着说:“可你还带着我的姓氏呢,Jarvis。”

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,Jarvis马上不假思索地回答:“我可以改回去。”

“反正从一开始,我就是个不知道自己真正姓氏的人。”

这句话像一支箭,刺进了Tony十年的深情。他们一起携手创立的UltronTec,还有共同拥有的、代表血脉联结的姓氏,他都可以说不要就不要了。那这场游戏还剩下什么呢?

话说到这种程度,任何解释都已经苍白无力了。句句话语都变成伤害。这是一个死结。

Tony一咬牙,狠狠地说:“好。”

他没有任何辩解的机会了,他不知自己到底是在紧抓着什么不放,是眼前的这个人,是那段年轻时的往事,还是这段他耗尽整个生命去经营的感情。可他还是想不顾一切地抓住些什么东西,什么东西都可以,不要把他生命中唯一的美好溺死在悔恨里。

“但,Jar,如果你想让我好好考虑,总得给我全方位审视你的机会吧?”他耸了耸肩,勉强做出了很轻松的笑容,试图用幽默掩盖自己的情绪,“就连出个报表都需要审计一番呢,对吧?”

Jarvis看着他没说话。

攒了一会儿的力气,Tony终于像鼓起勇气了一样说:“再陪我最后一段吧,Jar,我想和你单独呆一段时间。然后你,想走……就走。”

“陪我去特卡波吧,可以吗?”他抬起头,望着他的Jarvis。

 

 

 

七、 

特卡波不是那种Tony会喜欢的度假胜地,但它是Jarvis喜欢的。这十年来,都是Tony决定他们二人的度假地址。Jarvis曾经好几次提出,想到这里度假,但都由于有事务发生,或Tony想去其他地方而作罢,所以,纵使非常喜欢,他却一次也没有来过。

直到二人的关系发生了危机,Tony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任性。他终于想起,应该和Jarvis一起来一次特卡波。

况且,如果现在不来,以后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。

特卡波位于新西兰南阿尔卑斯山东麓。这里有幽深的蓝色特卡波湖,湖中出产优质的鳟鱼,是泛舟垂钓的好地方。这里也有作为滑雪胜地的雪山,每年冬天都吸引着全世界各地的游客。

而Jarvis所喜欢的,是它独一无二、静谧神秘的夜空。特卡波有全世界最美的星空,为了保护这天堂一般的景致,特卡波小镇的夜晚是严格控制灯光的,绝不会灯火辉煌。这是一座懂得克制、安静平和的小镇。到达这里之后,Tony发现,这个地方居然无比符合Jarvis澄澈的性格。

Jarvis就是这样一个平静克制的人,他的美从不盛气凌人,就像特卡波震撼人心的灿烂星空,只有到了万籁俱寂的夜晚,你才能恍然大悟于它那不属于凡尘的美丽。

这也是当初,Tony爱上他的原因之一。Jarvis的美就像冬青,就像海盐,就像在湖水波纹上细细闪闪的满天星子。相恋时是这样,直到十年后的今天,他依然是这样。

一个人怎么可以同时美得如此天然和超然,这是Tony到现在也想不明白的事情。

很多年前,这个才华横溢的下属,在Tony和他开玩笑地亲昵时,曾这样坦诚地说:“别这样,sir。我读了很多年书,考了很多A,在面试中和很多人竞争,才进入了Stark工业。我不想因为爱上我的老板而被炒掉。”

就是这句半真半假的话之后,Tony才开始真正留意起这个一直仰慕地看着自己的青年。

在一次次工作接触中,他开始察觉对方对于自己的吸引力。在成为恋人之前,他们曾暧昧了很长的一段时间。在那段时间里,Tony完全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,也不知道面前的这个人对自己究竟意味着什么,他只是无法控制自己正一步步深陷其中的心。

终于有一天,在一个无人打扰的深夜,Jarvis把他摁倒在了他办公室的沙发上。

Tony很惶恐,也很不知所措。作为公司的首领,他的原则是不睡下属,况且,这次还是个男下属,这实在是太出格了。他犹豫着,好几次想开口拒绝,但那句“我不是同性恋”,却一直都没能说出口。

他只好任Jarvis吻去。任他吻着自己的脖颈和耳廓,任他把二人的心跳撩得火热。等最初的尴尬褪去了,他便也迟疑着伸出手去试探,感受着对方的皮肤和骨骼,好看的肌肉线条,还有身上香水的苔藓和森林的后调。

在办公室偷情是无比难为情的,但Jarvis却能让情欲变得圣洁,变得轻盈,变成全然拥有和美好的纠葛,冲淡了Tony心里的纠结。高潮的快感是从高空坠落的惊心和肆意,以及落入熟悉怀抱的温暖和安慰。

他真的很出色,在这个方面来说。

然而偷情归偷情,日常的工作还是要做。他们时常在各种公司会议上碰面,Jarvis依旧会不客气地指出他战略方向上的问题,大刀阔斧地修正他制定的方案。若是平常的一位下属,Tony一定会理智地对待,可是Jarvis的在他心中的位置正在一点点变得特殊,他越来越无法忍受Jarvis这种置身事外、公事公办的态度了。

不满累积达到临界值的那天,散会后,Tony把Jarvis叫到自己办公室骂了一顿。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什么生气。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把这个下属当成恋人一样看待了。

Jarvis认真听着上司无理取闹一般的批评,却忍不住让思绪跑到别的地方去了。他看着Tony一丝不苟的西装和领带,脸颊的轮廓,和漂亮的无知无觉的棕色大眼睛。在他的心中,他的sir,即使是暴跳如雷或者气急败坏的样子,也都是可爱的。

可是,sir,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?

“我爱你,sir,很认真的那种。”他突然就说。

这句计划外的、几近下意识的话并没有吓到他自己——或许在Jarvis的内心里,早已对这份感情有所预知,也早就怀抱了飞蛾扑火的勇气。

但Tony一下子就被说愣了,完全傻在了自己的办公椅上。

“吓到你了吗,sir?”Jarvis抱歉地笑着问。

“没有。”Tony含混不清地回答。

“我可以辞职,真的,sir。”Jarvis善解人意地说,“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。”

Tony马上泰然自若地否决了他:“不,不用。这点小事,不至于。”

他简单地挥挥手,让Jarvis回去继续工作。表面上看,这个总裁坐怀不乱、波澜不惊,一点也没有把这句表白放在心上;可实际上,他已经无可救药地陷入了被动。

他无法再若无其事地和Jarvis讨论公务,不论是独处还是在公共场合。独处时,他会控制不住自己想要靠近对方的冲动;而在大庭广众下,他要么就下意识地总是看Jarvis,要么就欲盖弥彰地根本理都不理对方。

这种艰难持续了好一阵时日,Tony才终于把一切都想通透了。在某个一起加班的晚上,他也表白了自己的心迹。从此,他们真正成为了一对恋人。

这后来的事情,就变得顺理成章,一发而不可收拾了。他们抓住任何一个独处的机会亲热,但面对外界时,依旧假装成不在意的样子。这样的生活过了几个月,Tony便突然说出了那句:“你值得更好的。我想给你个名分。”

这句话的大半年后,他们的牵手照片突然被媒体曝光,他们的恋情便真的大白于天下。然后他们结婚了,他们和媒体作斗争;他们开发了一个又一个时代尖端的新产品,渡过了一个又一个难关;他们在所有人面前笑着恩爱有加,他们在每一个挫折的深夜用拥抱相互支持。

这十年来,他们都太忙了。

而今天在特卡波,他们终于可以什么都不想,只是把全身心都放在彼此身上,

在新西兰干净的风里,他们一起转了特卡波周边的每一座山,有时只是几个小时坐在草地上不动,安静地看着湖面。Jarvis心里想着他面前的sir,而Tony心里惦着十年前的他们两个。在庄严神秘的星空下面,人类会拷问自己的内心,而现在的每一个晚上,这二人都在问自己:这段感情,对于彼此,对于自己,到底意味着什么?

在一起漫无目的地游逛时,Tony三番两次地犹豫着,最终还是放下了想要牵Jarvis的手,而他的爱人也没有什么亲昵的表示。两个人在蓝盈盈的湖水旁望着远山,就像火车站台上一对怅然的老朋友一样,默契而无言。

也许这种默契和陪伴,成了他们仅剩的、最最宝贵的东西。对于婚姻出现裂痕的Tony来说,浓情蜜意的爱情已经不可追求,他只希望时间就此静止,让他们二人永远流连在这个天堂一样的小镇,Jarvis可以一直留在自己身边。

这个愿望卑微又柔软,简直不像是从Tony这种强硬的商人脑袋里出现的。

他是一个很现实的人。在生意场上,他讲求利润率;在投资领域,他强调投资回报率;在谈判桌上,他恪守自己的底线,寸土不让;在研发团队里,他对产品品质无比苛求。这些刚强的特质,看起来都是和浪漫主义不沾边儿的。事实上他确实很少直白地谈起爱情。

要让已经习惯于婚姻生活的Tony谈出一句爱,难度不亚于让他批准一个净现值为负的注定亏损的新项目。在这十年的岁月里,很多次,当他想要表达什么爱意的时候,Tony只是给Jarvis打电话,温柔地问:“你今晚可以早点回家吗,Jar?我很想吃你做的意大利面。”

这么多年来,Tony都希望,Jarvis应该可以懂得那些他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潜台词。

他时常说出一些Jarvis听不懂,或是理解得太过简单的话,但其实,那些话都是“我爱你”。如今,在他们二人陷入疏远的这个时候,他也是这样。

在特卡波呆了一星期后,在一个路边小餐馆的红白雨棚下,Tony吃着鳀鱼鸡蛋三明治,突然就没头没脑地对坐在桌子对面的Jarvis说:“我们私奔吧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反正你也不要UltronTec了,那我也不要Stark工业了。我们别管那些东西了,别回纽约了。在这里开一个快餐店或小旅社吧,Jarvis。”

“你在说什么啊,sir?”

Tony没有理他,而是自己固执地描述了起来:“我们可以每天一起醒来,一起经营一家小餐馆。我负责招待你负责掌勺,每天都是你做饭给我吃,我可以偶尔弹钢琴给你听,如果你胃疼了我可以照顾你。但是我不刷碗哦,Jar。我们可以养一只狗,每天晚上牵着它去散步,路上碰到认识的人就打个招呼,它死了我们就一起埋了它再一起哭。晚上,我们可以一起读书打发时间,新西兰乳牛这么多,睡前我们可以喝牛奶。就这样过几十年,然后说不准谁就会死掉。如果你先死掉我就骂你一顿,然后永远地想着你;如果我先死掉,我希望你也这样,但那时我就管不了你了。就这样简单的生活而已。就只要是,和你在一起度过每一天就可以。你说,好不好啊?”

在说着这些的时候,他一直神经质地搅拌着自己的鸡肉沙拉,并没有抬头看错愕的Jarvis。他沉浸在了自己的想象里。在盯着这盘沙拉的时间里,他已经和他的Jarvis过完了一生。

“你怎么了,sir?”

Tony却只是执着地追问:“你就说,好不好。”

“不好。”

“为什么?”Tony难以掩饰自己的失望。

Jarvis用理智到让人伤心的声音回答他:“因为你自己也曾说过,你讨厌枷锁,讨厌无聊的生活。如果你和我在这种寂静安稳的小镇生活的话,不到第二个星期你就会厌烦的,sir。”

那盘沙拉都快被Tony搅碎了,但是他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。他叹了一口气,说:“一直以来,我都认为自己渴望不安定的生活。但是现在,我觉得,这根本就是本末倒置了。我只是喜欢你和我站在一起的感觉。

“那种对抗全世界的感觉,会旗帜鲜明地提醒我:你是我的,你只属于我。所以我讨厌无聊。

“但是,其实那种激烈的戏剧性冲突,不该是生活的全部美好所在。也许,我一直都想错了,Jar。”

然而Jarvis并没有像他的sir一样动情。

他冷静地解释道:“Sir,在咱们的生活里,不只是你会觉得不安,我也会。但我不是因为害怕安稳。也许你说得对,我们的婚姻是不稳定的,我们的性格相差很多。越是幸福的时候,我越会感到不安,就仿佛眼前的一切美好都是借来的,而复利计息高得吓人,早晚有一天会变成报应。至于幸福什么的,就仿佛自己根本不配一样,sir。所以你的提议并不会改变什么,如果我们找不到解决各自问题的办法,即使换一个地方生活,我们依旧会故态复萌,就像有离心力,会把我们拉开。”

Tony望着盘里和酱汁混成一团的蔬菜:“你为什么……从没和我说过?”

“以前我觉得没必要说出来,sir。”

“也许我早该猜到的。你一直是小心翼翼的样子,Jarvis,从一开始就是。大概你就是这样习惯于顾虑重重的人。”

Jarvis知道,Tony说的是对的。在Tony第一次求婚的时候,Jarvis就曾因为以大局为重而拒绝了他。那时,他们的关系还没有被曝光,Jarvis凡事都谨小慎微,生怕给他的sir造成不良影响。至于结婚,就更是那时的他所不考虑的事情了。

“所以说啊,结婚都十年了,你我依然各自有自己的秘密。这一切,真的有些讽刺吧,sir?”

“也许吧……”Tony把叉子扔在了被他搅烂的那盘沙拉里,“也许十年前,你拒绝我的求婚是对的,我们就不该结婚。”

“婚姻亵渎了你。或者说,我对婚姻和家庭的态度亵渎了你。不该是这样的,你知道,Jar,我们不该是这样的。”

Tony叹了一口气,站起了身,示意着Jarvis该走了。

天气晴朗,并没有像Tony的心情一样阴郁,他们二人在一条几乎没什么游客的小街道上闲逛着。街上有一些买纪念品的小商店,他们一家店一家店地看了过去,就仿佛是真的对当地手工艺品感兴趣似的。

在一家小店铺里,Tony在货架上看到了一个旧了的锡制玩具士兵摆件,放在一堆杂物之间。这触动了他,他把它从落满灰尘的架子上拿了下来。

“你还记得《坚定的锡兵》吗,Jar?安徒生的那个故事。”他一边擦去小士兵身上的蒙尘,一边说。

“记得,sir。”

“他经历了很多磨难,受了很多伤,却依旧没法回到自己的爱人身边。”

“是的,最后小纸舞女和他一起被烧死了,如果你指的是这个结局的话,sir。”

“起码它们还留下了一颗锡心,他的锡和她身上闪亮的装饰融在了一起,这也算是好结局了,是不是,Jar?”

Jarvis却并没有为之动容:“也许吧,但我不喜欢这个童话,sir。”

但Tony还是付钱买下了这个象征着无能为力的爱情、无法违抗的命运的,小小的锡兵。

他们走出了店门,Tony一直端详着手里的锡兵。在《坚定的锡兵》这篇童话的结尾,安徒生也并没有给小锡兵一个仁慈的命运。在火炉中,他融化了。“他的一切光彩现在都没有了。这是他在旅途中失去的呢,还是由于悲愁的结果,谁也说不出来。”安徒生这样写道。

Tony低声说着:“彻头彻尾的错误,Jarvis,我不该把你拉到我一团糟的人生里来。真是太糟糕了,我们才刚过完锡婚纪念日啊。”

“我一直不喜欢这个比喻。”Jarvis突然悲伤地开了口,“如果锡靠得住,斯科特就能活着回来了,sir。至于《坚定的锡兵》那个故事,他们最终也算是永远在一起了,算是死得其所……可童话只是童话而已。”

Tony明白,Jarvis说这些是有理由的,而且无比实际。

童话就只是童话而已。

锡在不同的温度下,有3种性质大不相同的同素异形体:灰锡、白锡、脆锡。在-13.2~161℃的温度范围内,锡的性质最稳定,叫“白锡”。当温度低到零下13.2℃以下,它就会由银白色逐渐地崩坏成一种煤灰状的粉渣,这叫“灰锡”。灰锡是锡崩碎的产物。而最为可怕的是:一块金属锡之中,只要有一点点地方变成灰锡,所有的白锡都会慢慢转变为灰锡——变成碎渣,失去金属特性,变成半导体。这在物理学上被称作“锡疫”现象。

而Jarvis口中提到的斯科特,是一位英国探险家。1912年,斯科特的南极探险队,就是因为用于盛放燃料的锡桶遇冷崩碎,把汽油给漏完了,才遭遇了全队成员无一生还的厄运。

所以,哪怕是表面上看如此强韧的金属,也会有不堪一击的弱点——崩坏一旦开始,就不会停下。

也许,十年锡婚这个比喻,从一开始就是个恶毒的诅咒吧?

在特卡波的街头,Jarvis抱住了Tony,用尽了所有的力气,死死地搂紧了他的sir,把脸贴在他的黑发上。像绝望无助,又像在表达他一直以来忍受的痛苦。

“锡不是坚定的金属,sir。学工科的你又怎么会不知道。”他凄然地说。

“别用锡来比喻我们的婚姻,sir。我很怕。”

 

 

 

 

八、 

在丑闻曝光之后,Jarvis一直在疏远着Tony,直到在特卡波的第二个星期,他才终于解除了这段刻意保持的距离。

Tony终于可以疲惫地靠在他怀里,像已经长途跋涉了太久一样。他的内心已经精疲力竭了。

而Jarvis只是无言地摸着他的头发,像是亲昵又像是生疏。

某个早上,秘书Pepper从纽约给Tony打来了电话,说有人想要联系他:“是一位女士,她自称是那个爆料人。”

Tony深吸了一口气,允许Pepper把来电接入自己的手机。然后,他打开了免提模式,而Jarvis就坐在离他两步远的桌旁听着。

电话接通了,真的是那个戛纳姑娘。

“别来无恙,Stark先生?”

“我的戒指现在在哪?”Tony没心情打招呼,只是劈头盖脸地问。

“卖掉了,卖给一个私人收藏者,Stark先生。”

“多少钱?”

“八万美金,现汇。”

“呵,如果你用它勒索我的话,能得到这的五倍、十倍,还不止。蠢货。你不知道它对我意味着什么。”

“你说得对,但,我没那个魄力,Stark先生,你自己也这么说过的。”电话那头的女声笑了,“和你谈判会是一个很艰难的过程,更何况你家那位是……专门搞电脑技术的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打来电话?”

“哦,这是一个一次性手机,马上就会被扔进莱茵河里了,所以你查不到我的。”女声变得妩媚,似乎在窃喜着,“我只是来提醒你那一晚的记忆的。你不怀念吗,Stark先生?尤其是在这种,你家那位想跟你离婚的时候。我在新闻里都看到了,这种滋味不太好受吧?”

“听好了,我这个人有个特点,小姑娘。”Tony冷笑了起来,“从来不怀念自己犯的错,尤其是和蠢人犯下的那种。”

“不管你怎么说,反正这一局是我赢了,Stark先生。”对方的笑声自得了起来,“给你留一个深切的纪念吧,老板,教教你们这些有钱人尊重我们小姑娘。”

Tony的怒气上来了:“是你主动找我的。”

“我可没劝你喝酒,是你自己把自己灌醉的,是你自己说出来那些话的。而且,你应该感谢我没把你出轨的事也抖出去才对。”

Tony想骂人,但Jarvis起身介入了:“你好,不知名的女士,我是Stark先生的伴侣,叫我Jarvis就好。”

也许是没想到Tony敢让Jarvis旁听他们的对话,对方愣了一下,但很快就冷静下来了:“你好,Jarvis,他是一个很难搞的人,对不对?”

“可能是。不过我劝你还是为你自己担心吧。”Jarvis冷冷地说,“三分钟前我黑进了你们国家的电信局内网,定位了你身边的三个基站,你的位置一目了然。而且你的个人资料也并不难找,鉴于你工作单位的信息安全做得实在是差。另外,也许你不知道,Stark先生和我是法国内政部长的旧友了,你现在已经上了国家安全部门的黑名单,不可能出境了,如果你不想突然有一天,一群武装部队冲进你家逮捕你,请你老实一点,不要再给Stark先生找麻烦了。”

电话那头瞬间就被震得噤住了声,飞速地挂断了电话。

纵然听说过Jarvis的手眼通天,可这位女士还是未曾想过,他居然厉害到这个地步。

Jarvis回到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旁,扭头问他的sir:“要给她点惩罚吗?”

Tony生气地说:“不用太多,让她拘留几天吧。”

他的伴侣点了点头,继续专心地敲着键盘,开始与法国那边联络。

被这个电话打扰之后,Tony的表情变得有些阴郁。他看着Jarvis处理事情,看了一会儿,还是没忍住问:“你怎么什么都不过问,Jar?”

Jarvis没有理他,沉默地敲着代码。过了半响,才不在意地反问:“什么?”

“我睡的那个人刚刚打电话来示威,你不生气吗?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?”

“我需要问什么?”

“关于我在戛纳,关于那个爆料人,关于……我和她做的事。”

“那和我有关系吗?”Jarvis心不在焉似地,眯起了眼睛。

“为什么没有?比方说她是个什么样的人,我们做了什么,我们怎么做的,做了几次……”Tony的低吼声已经发颤了,“这和你怎么没有关系?!”

“我不感兴趣。”

Tony被噎住了,他只能冷冷地看着Jarvis。

过了一会儿,Jarvis扭头漫不经心地问:“她没带不好的东西吧?”

“当然——该死!我不会再沾毒品了,Jarvis!我向你保证过的,十年前就保证过了!”Tony他走到Jarvis的桌前,对他大声说道,“我不会再干那种事了!”

“哦,那就行。”Jarvis漠然地移开了眼睛,“其余的我都不想知道。”

“我在法国睡了一个人,你只关心我有没有吸毒?你只在乎这个?!好吧,她没带毒品,想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吗?因为我把她的全身上下都摸遍了——满意了吗?!”

Jarvis不说话了。

这让Tony有点冒火:“你明明知道我讨厌你假装置身事外,Jarvis。”

“而你也明明知道我讨厌被戳穿,sir。”是淡淡的回答。

“Jar,你可以骂我,也可以指责我,但是我就是受不了你这样若无其事,一点也不在乎的样子。”

“我除了若无其事,还能做什么?”

“你还能做什么?你已经做了很多了啊!”Tony猛地拍了一下桌子,他的埋怨已经藏不住了,“你辞职了,你把股权都放弃了,你离开得还能更决绝吗?这还不够吗?!”

Jarvis敲着键盘的手停下了,他的手指在颤抖,他终于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。

他把目光对上了Tony的目光:“我并不想离开你!Sir!”

这是一个一直以来,总是习惯于掩藏自己真实情感的人。相较于他深挚的感情,他说出来的话语不足以较其一二,所以总是显得那么冷静和不以为意,尤其是和热烈的Tony比起来时。

他所有的情真意切、海誓山盟,全都藏在他的一言一行之中,藏在他每一天和sir的相处之中,藏在他对sir的那些无微不至和包容迁就之中,藏在他每一个看向sir的爱慕和珍惜的眼神之中。他从来都不觉得重申和强调自己的深情是一件多么值得做的事。

所以今天,如果不是逼到了这个份上,Tony也许永远也无法听到他接下来说的这番话——Jarvis像是用上了他所有的力气,才把他内心真正的想法吐露给他的sir:

“我不想离开你,可我也许真的和你的童年、和你所处的这个世界一样,是你的桎梏,sir,想到这一点我就很难受。”

“虽然是这样,但是,但是,sir,你要永远记得,我还是有一点不一样的。”他轻声地、坚决地说着,“那就是:这个世界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,但我不是。在你感到不快乐、感到束缚、需要我离开的时候,我永远都会听你的话——这是我唯一能保证的东西。

“因为,婚姻可能是束缚,但爱情不该是。爱情应该让人自由,让人快乐,sir,而我这辈子唯一的心愿,就是可以让你幸福。”

Tony的心狠狠地一跌,酸楚失措地不知该说什么好。

“想不到你是爱情至上主义者,Jar,你从未表达过。”

“很抱歉我不习惯表达。”Jarvis又低下头敲着键盘,“但我不是爱情至上的。”

“我是以sir至上的。”他轻轻地说。说完,他就继续忙着手头的事情了。

但这句话着实震颤了Tony。

Tony突然发现,原来自己才是爱情至上的,就算不是,起码也是浪漫至上的。就是因为这样,他才喜欢这种大风大浪的生活,喜欢在困境中感受爱情的存在;他才会那么坚决地反抗整个世界的冷言冷语,一定要和他的Jarvis在一起。他曾经那么勇敢地为自己的爱情抗争过,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和他的爱人的未来。

就像十年前那场公开出柜,表面上看,是被偷怕之后不得已的选择,但实质上,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,是Tony所设计的战略中的一个情节。

Tony花费了大半年的时间,一步步地、缜密周全地,为他和Jarvis筹划了一个共同的未来。

他分两次提拔了Jarvis的职位,还不断偷梁换柱,慢慢地把十几个重要子公司的股权攒到Jarvis名下,建立了他在Stark工业集团的地位。

而那张看似是偷拍下来的街头照,其实是由Stark工业的公关部秘密安排的,是彻头彻尾的摆拍。

“这张照片会成为经典,会被无数媒体无数次引用长达几十年。以后,每当你们搞出什么新闻来,媒体都会把这张照片拿出来说事。所以你们一定要拍好。”Tony的公关总监强调说,“你们要显得很幸福,但是不能放浪。你们要表现出一种平凡的、微不足道的幸福,还要表现出小心翼翼和脆弱。这样才能博得公众的同情。”

在上百张照片中,他们终于选出了其中一张:Tony拉着爱人的手臂,任性地笑着。照片上的他们小心翼翼,诚惶诚恐,但也无比幸福。Tony看着这张照片爱不释手,他觉得他们二人会一直这样甜蜜下去。

在照片发布的前一天晚上,Tony把Stark工业的重要高管约谈了一个遍,为的是让大家做好准备:外界肯定会风言风语,不要让公司内部乱了阵脚。

那是一场紧张的长谈。首席财务官、首席运营官、首席人力官、重要的董事会成员、小股东代表、独立董事,轮番被邀请来到Stark大厦的顶层小会客室。Tony一个一个耐心地谈了下去,带着抱歉和诚恳的态度。他认真解释了自己和Jarvis的关系,并且把第二天曝光照片之后需要的应急措施安排了下去。Jarvis坐在Tony身旁,不怎么做声,一直恭敬地看着每一位客人。

每一个人临走的时候,Tony都一再要求他们,一定要保密到明天,直到照片顺利发出。幸好,Stark工业的高管都是聪明人,而Tony的部下也都很忠诚。虽然他们一个个全都目瞪口呆,有几位甚至还当场表示反对,但最终,也全都被Tony压了下去。

等到送走最后一位客人,已经是深夜三点了。

“得休息了,sir。”Jarvis走过来提醒他。

Tony摇了摇头:“不,我还有要谈的。”

“和谁?”

“和你,Jarvis。”

他们二人促膝长谈直到天亮,谈了很多东西:关于生活,关于未来,关于爱情。他们设想了很多糟糕的结局,也憧憬了很多美好的梦境,但不论是那种结局,他们都约定好,这辈子一定要一起坚定地走下去。

第二天,照片上了媒体,舆论哗然。Tony出面进行了很多解释,但一直没让Jarvis抛头露面。过了一段时间,等风头稍稍过了些之后,在UltronTec的新产品发布会上,他终于可以骄傲地和自己天才般的爱人一起登台了。

他们向公众介绍着二人合作的发明、一起制定的发展战略,还有一起谋划的未来。四目相对处,是深深地默契和对彼此的欣赏。浓情蜜意,平凡又真挚——他们只不过是一对相爱的人啊,难道就不该获得一点同情和理解吗?

在新产品发布会的最后,Tony却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,做出了一个出格的举动。他急急忙忙地牵起Jarvis的手,快步走到台前。然后,他带着Jarvis,向台下的无数记者和摄影机,向全世界紧盯着他们的无数眼睛,虔敬地鞠了一躬。

一瞬间,全场沸腾。

Anthony Stark,这个以强硬著称的军工企业家,这个从来都没向舆论妥协过的犀利形象,如今,终于向公众低头了。

这是他一生中为数不多的妥协,是他为了他爱的人,向全世界发出的最卑微的请求——请求媒体放过,请求公众祝福,请求好奇的人们少些刺探,请求不理解的人们少些攻击。

他是在深深地、姿态很低地,恳求这个残酷的世界宽容一对恋人。

这是发布会原本并没有设计的情节。所有镜头一齐聚焦在了他俩身上,闪光灯全都疯了一样,纷纷眼花缭乱地咔咔拍着。

为了他的Jarvis,Tony抗争过,也妥协过。也许他真的不知道婚姻和家庭究竟适不适合自己,也许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样的人生,但有一点是明确的,他是真的爱他的Jarvis。这件事,就算Tony自己都忘了,但他们相互支持走过的那些坎坷不会忘记,这十年心手相连的岁月不会忘记。

那他的Jarvis,肯定也没有忘记吧?

在特卡波的第二个星期三的晚上,Jarvis终于允许他在床上搂着自己了。Tony抱着他熟悉的爱人,感受着肌肤触碰的温度。虽然彼此谁都不说话,但是他们都知道对方还没有入睡。

一股委屈涌上Tony的心头。

“我爱你,Jar。”他说。即使是这十年里,甚至在热恋时,Tony也是极少会这样直白地表露爱意的。此时的他是在示弱,在请求和解,在盼望Jarvis能尽弃前嫌,原谅自己。

但Tony却感到,自己搂着的身体瑟缩了一下,像是不愿意接受这句话似的。

“我明白,sir。”

“你是说服自己去相信的吗?”Tony哑然失笑。

“不是。”

在窗外散射的月光下,Jarvis似乎也笑了笑,但如果是这样的话,这可能是Tony见他笑得最凄凉的一次。

“我在说服自己不要信,sir。”他淡淡地说。

“做到了吗?”

“没有。做不到。”

说完,Jarvis挣开了Tony的怀抱,在床上坐了起来,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
“但,伤疤好了,才有可能忘了疼,是吧?”他说,“别勉强我。对不起,sir。”

Tony也陪他起身,跪坐在了床上,看着他。

这些年来,Jarvis一直和他一样勇敢,陪他一起承受了太多的伤痛。他默默忍受着外界对他和上司在一起的动机的恶意猜疑,忍受着那些对他人格的攻击,也依然会替Tony拦下不善的客人,狠狠地驱赶对方:“你没资格和Stark先生说话。”

Tony不得不开始怀念那个时候。媒体甚嚣尘上,公众议论纷纷,而Jarvis下意识地挡在他的面前,替他挡下记者,挡下外界的敌意。

他怀念那时的爱情,怀念那时精力充沛的年纪、初创UltronTec的艰难、充满挑战和希望的未来,还有,以二人之力对抗整个世界的,Jarvis和自己。

相较之下,现在纽约的一切,越来越像繁杂而没有尽头的家务劳动。但Tony永远也不可能满足于一个固定的常态,他是一个天生的冒险家。他只是喜欢在激流中爆发出冲突的感觉、喜欢爱情的力量压倒一切的感觉而已。这是他们关系出现危机的起点。他疲倦了,犯了很大的错误,而Jarvis伤心了,他们的关系出现了裂痕,这可能真的是他自己的错。

但,任何时候,错的都不是爱情。

Tony看着他的爱人,像是自言自语着:“天哪,我多希望你能原谅我,Jar。”

出乎他意料的是,Jarvis把一个回答扔给他:“我早就原谅你了。”

“因为,从一开始,我就知道你说那些话是由于酒喝多了,sir。即使别人不知道,但我能听出来——你任何一种说话的语气,我都无比熟悉,喝醉了就更明显了。”Jarvis深呼吸着说,“但你从来没有用酒精当成借口,从来没有狡辩过。我一直在害怕,怕你最终还是说出那种托辞来推卸责任,那样就太混蛋了;但我也怕你真的不找任何借口,怕我自己没骨气,对你恨不起来。即使做出了这种事,你依然是世界上最值得爱的人——起码对我来说是。”

“但最该死的就是这一点,sir。”他的哀伤变成了哽咽。

“我早就料到了,我注定会原谅你。我无法一直怀恨,因为是你,我连一直生气都做不到。

“不论是多么过分的事,只要你和缓一句话,哪怕是最随便的那种,我都会不顾一切地相信、原谅。毫无还手之力。

“不论你做了什么事。就算你做了这种事。”

Tony慌张地看到,Jarvis眼里的泪已经掉下来了。

他不知所措地伸手拉住了Jarvis的手。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了被单和Tony的衣袖上,还有一颗掉在了他手腕上,竟是那么的凉。

在远离纽约一万多公里的新西兰的深夜,他终于听到了Jarvis心里最隐秘的想法。

“就算我提醒自己一千遍绝对不要原谅你……这真不公平。太他妈不公平了。咱俩之间就从来没公平过,sir……”

Tony抱住了Jarvis,让他依偎在自己身上。

但Jarvis没有去搂他,只是无力地靠在Tony身上,双臂一直抱在胸前,无声地、极克制地啜泣着。

 

 

 

 

九、 

Jarvis的爱一直是很单纯的。Tony曾是他的上司,他的前辈,他崇敬的偶像,他在工作领域的指导者,后来又变成了他的爱人,他的亲人,一个时时刻刻都需要他照顾的任性的伴侣。但Jarvis并没有把这些角色搞混。他对Tony的爱永远是那么纯粹,一直也没有变过,或许他就是擅长把复杂的东西简单化。

但Tony就不是这么擅长和自己的感情平安共处了。Jarvis是他的下属,是他一手提拔的有潜力的新人,是接受他指点的晚辈,也是他最愿意栽培的心血。对于他而言,Jarvis是学生,是手下,也是和自己平等的智慧的灵魂;既是保护他的天使,也是要受他保护的孩子。

他花了很长时间,才弄明白自己对这个人的感情。

而多年以前,他的来之不易的表白,也难免是极其艰难的。

那时,他们正在Stark工业的实验室加班。一边讨论着仪器的测试结果,一边闲聊着。不知怎么的,他们便聊到了图灵,聊到了王尔德,聊到了那些不被社会理解的,处于边缘的天才;然后聊到了柏拉图的《会饮篇》,那本描写同性之爱的名篇。

“我对《会饮篇》印象最深的是,当时的社会对成年男同性恋是很不宽容的,施的那一方会被认为是耽于情欲、不懂克制,而受的那一方则是太阴柔、缺乏男子气概。”

“真荒谬。仅仅是相爱,就已经有这么多罪名了。”Jarvis感叹道。

于是,就这样,他们聊到了爱情。等Tony意识到的时候,话题已经无法回头了。而且他发现,自己有一股如此强烈的冲动,要和这个人分享内心的纠结。

要怪就只能怪罪,当时他们恰好聊到了爱情吧。

 “我不知道,但是,Jar……”Tony有点张口结舌了,他想表达一些什么,却不知是不是不表达出来比较好,“我觉得我可能……可能……”

但Jarvis还是懂了。

“天哪,sir……你是认真的吗?”

“见鬼,我不知道啊!我这不是问你呢吗?!”

对方嗤笑了出来:“那我怎么可能会知道呢,sir?”

“那你,你心里是怎么想的?”

“我当然是爱你的,这显而易见啊。”

面对诚恳的Jarvis,Tony脸红了。他低下头看着眼前复杂的机械和图纸,怅然若失地发了很久的呆。

“那我可能也是。”他终于还是说了出来。

他的爱人走过来,激动地搂住了他。他顺从地被抱紧,脑中却一直回放着他刚刚说的这句表白,就仿佛那是他声带上附着的另一个灵魂替他说的似的。

他听见对方说:“谢谢你,sir。”

然而,Tony却并没有像Jarvis一样沉浸在欣喜里。他靠在爱人的怀抱里,惘然地睁着眼睛。他感觉自己赢了内心的一场战役,可又搞不清,自己到底是赢了一场战役,还是输掉了整个战争。他并非是不幸福,却难免隐隐约约地察觉到,从今以后,他不能再是以往的那个他了,一种最美好也最残酷的改变开始降临,爱情将会以一种极霸道、极不可理解的方式,吞噬他的整个生活。

他不安地抱紧了自己无知无觉的爱人,对方却一点也没有察觉出来他的惶恐。在Jarvis的怀抱里,Tony慢慢地平静了下来。他刻意让这份不安烟消云散掉了——他已经拥有自己最在乎的东西了,还杞人忧天做什么呢?

在接下来的日子里,爱情确实占据了压倒性优势。当每一个日日夜夜都被甜蜜的心情浸满,Tony的这份不安便销声匿迹了。他把它忘了。他太擅长遗忘和自我麻痹了,仿佛他躁动的心从此就平安无事了一样。

哪知十年后,它会以这样汹涌的方式卷土重来,彻底颠覆他们两人得之不易的平静生活。

就算这样的平静生活,是他们当初做出了那么大的牺牲、承受了那么多的反对才换来的。

Tony至今还记得,在他们的街拍照登上媒体的前一天晚上,他约谈的那些人之中,有多少个对他投来了异样的目光,有那么几个直白地表明了他们的反对,甚至还有一个人,大骂了Tony和Jarvis一顿。

这个人是跟着Tony的父亲一起开拓企业的老臣,立下过汗马功劳,Tony对他一直敬畏有加。如今,老人家毫不掩饰他的盛怒,直接对着这个叛逆的后生拍了桌子。

“这简直是胡闹!”他指着Tony的鼻子,“你这样出洋相,成个什么样子!全世界都会把你当成心理变态!”

这位老人气得胡子都抖了起来,因为在他狭隘的世界观里,同性恋不是人格扭曲就是精神疾病,而想把这段恋情公之于众就更是神经病的做法。一开始,Tony一直低眉顺耳地听着,试图温和地和老先生解释,求得他的谅解。但这位古板的老工程师愈发怒不可遏,骂出了一句:

“孽子!”

这句话让Tony拍案而起。

Jarvis没能拦住,二人对吵了起来。

“Tony,你这是拿着老Stark先生的毕生心血胡作非为!要是他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……”

“别跟我提他!”Tony吼道,“他毁了我的童年,可如今他已经死了!我不会让他再左右我的人生,绝不会!”

二人怒气冲天地对峙着,资历较浅的Jarvis夹在中间左右为难。

“这是我的Stark工业!如果老先生执意指责,那我只能说:道不同不相为谋!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,我给你一笔绝对对得起你的补偿金,但,你被开除了。”

老先生一怒之下便起身离席。他走出了两步,突然在房间门口回过头来,把话狠狠地砸向一直惶恐不安的Jarvis:

“你这是要毁了Stark工业!害群之马,趁早收手吧!”

Jarvis哑口无言,Tony则挑衅似的拉起了他的手,用敌对的眼神送走了这位老人。

等老人狠狠地把门砸上,Tony立即弯腰搂住了坐在身旁的Jarvis。他发现Jarvis浑身都在颤抖,不知是在害怕,还是在深深地自责。

“别怕,Jar,这个世界就是这么龌龊,总会有这种蠢货,他们什么都不懂。”他吻着Jarvis的额头,用自己的方式给他力量。

“别怕,Jarvis。”

在他们二人的关系里,Tony一直是那个引领的人。一直是他指出方向,想出对策,做出决定,然后和Jarvis一起面对难关。他是Jarvis力量的源泉,内心的支柱。如果不是Tony意志那么坚定,他们二人是不可能走到现在的。

所以,Jarvis对他的sir不仅仅有爱恋,更有仰慕;所以,当那段录音被媒体曝光的时候,Jarvis才会感到心如刀绞般难以接受。

因为,在Jarvis的世界里,他的sir应该是那个坚定的人才对啊。

在那个戛纳姑娘打来电话的好几天时间里,他一直在犹豫着一件事,一件他没告诉sir的事。

在他定位了那个姑娘的住址之后,Jarvis黑进了她的电脑,拷贝了一份完整的录音。就是Tony喝了很多酒,忍受着偏头痛,在戛纳对她说的那些。

很显然,媒体只是披露了录音中比较有看点的四句话。而事实的真相,只有听了完整的录音才能了解。

Jarvis几次打开了那个放着录音的文件夹,看着这份时长一小时三十分的音频,但就是下不了决心去点开。

在他的心中,他的sir是神圣的,带着不可侵犯的光芒。他不知道,偷偷听这段录音算不算是对他的sir的冒犯,而且,他更担心的是,这会不会让已经心灰意冷的自己更加难过。

他害怕听到Tony亲口说出更残酷的话。

他在犹豫中度过了好几天。终于,在一个Tony已经熟睡的深夜,失眠的Jarvis从床上爬了起来,走到电脑前,插上耳机点开了音频文件。

音频的前一分钟是全然的风声,环境音,轻微的电流的杂音,然后便是那个女人的声音,是她在试图和Tony闲聊。

Jarvis心里泛起一丝黑色幽默:万幸不是在床上的声音啊。

过了好一会,他才听到了他的sir的声音。他屏住了呼吸。

他听到他的sir无情地讥讽他愚蠢的下属,气愤地批评着合作伙伴和竞争对手。Jarvis安静地听着,他觉得,从擅长吐槽的sir口中说出这些话,一点也不令人意外。怪不得媒体没有披露这些。

接下来,便是谈到Jarvis自己了。听到sir在耳机里念出他的名字时,Jarvis猛地在椅子上坐直了。他感到自己微微有些冒冷汗,手攥得指节都有些苍白。他在拼命做好听见什么伤人的话的思想准备。

然而,居然并没有。

“你比不了。你甚至也想象不了。”他听到Tony对身边的人说,“他是纯白色的,是明亮的光。”

在谈话的间隙,Tony偶尔也会孩子气地抱怨一句:“他太他妈的周全了,周全到无聊的地步。”

但最终,他还是喃喃地说:“这是个龌龊的世界,但他是最好的那部分,他不会伤害我。”

Jarvis坐在电脑前,听得心里一揪一揪的。

“婚姻确实很可怕,但我也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。我不应该……把他当做理所当然的物品。我们就不应该结婚的。

“我应该随便找一个女人结婚,然后让他一直当我的情人,宠他,在他身上放肆,一直把他藏在心里最重要的位置上。这样,起码我们不需要一起面对生活中的蝇营狗苟,我也就不会把原本那么好的激情慢慢浪费掉。

“我就是太贪心了。当时,我只想和他在一起,没想过生活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。”

在听到这份录音之前,Jarvis自己从未想过,看起来那么坚定的sir,其实也有自己的无奈,也会有想要找寻安慰的迷茫时候。

而他自己居然完全没能察觉到,没能在sir最需要自己的时候,陪在他身边。

录音中的Tony正在对谈话的对方说:“离婚?不可能的。我俩捆得死死的。

“他,一直是他,鼓舞着我,让我可以沿着我生活的轨道走下去。我所有的热情和对未来的期望,都被质押在他那里,无法赎回。

“创始人是不能抽逃注册资本的,所以我当然不能离婚。

“生活很糟糕,没错,但如果没有他,肯定会更糟糕吧。

“他嘛,他是生活最好的那部分,是一个冰淇淋球最顶端,淋着巧克力的带坚果和香草的那一口。你吃完了那一口之后,剩下的一切就都不重要了。重要的只是那一口。所以,我要是足够珍惜他就好了。”

耳机里,Tony说得很慢、很轻。听到这里,已经接近了这份录音的结尾。这个有些无厘头,又带着十足Stark风格的比喻逗笑了Jarvis。原来他曾经被sir这样亲昵地比喻过,被这么深情地提起过。

在笑出声的那一个瞬间,Jarvis才发现,自己早已经哭得满脸泪水了。

有太多他不知道的事,直到今天才懵懂地明白:关于他们这次注定的危机的来源,关于他的sir所有的厌倦和深情,关于他的不坚定和惘然,还有,关于他到底有多爱、多离不开他的Jar。

Jarvis朝床上看了一眼,此时的Tony还正在睡梦中,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。

Jarvis摘下了自己的耳机,轻轻地点击鼠标,把这份音频删掉了。

 

 

 

 

十、 

某一个清晨,就在他们的特卡波之行快要结束的那几天,Pepper又从纽约打来了电话,向Tony汇报了一堆东西。

末了,她提到了一份文件:“基于Jarvis先生留下的文件,我觉得人力部还需要更加谨慎地对待这次内部竞聘,现在的人选……”

“文件?什么文件?”Tony打断了她。

“就是Jarvis先生离职时提交的那份。”

“他写了文件?!”Tony喊了出来,“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?”

“我以为Jarvis先生会直接给您看,而且当时您不关心一切公司事务,说不希望被任何事情烦扰,所以……”

“给我发过来看看。”

“老板,如果你是在外面连着公共WiFi的话,还是算了吧。这些文件涉及机密,如果被窃读了就太危险了。您可以直接问Jarvis先生拷一份啊,他不是在和你一起度假吗?”

Tony挂掉电话,马上跑到了隔壁房间,去找他的爱人。

在他的强烈要求下,Jarvis无奈地打开了电脑,把那份文件调出来给他看。

Tony一行行地读了下去。

这是Jarvis离职前连夜写下的,留给UltronTec内部的文件。在文件中,他事无巨细地阐述了自己工作的每一个细节,为后来接任的同僚留下了一份详尽的指南。从供应商的品行到客户们的性格,从生产线的组合战略到未来的市场分析,Jarvis把他在UltronTec这些的心血,全都留给了后来人。

Jarvis这个人,就连他要离开的时候,都是这么深情和体贴的。

在文件的结尾,他把自己在公司名下的账户冻结了。也就是说,他连转让自己股份的那笔钱款,都打算留给公司。为UltronTec奉献了十年后,这些岁月积淀下来的信息、心血、努力工作的酬劳,他什么也不打算带走。

他当初对Tony说了那么多,那么狠、那么冷酷的话,到头来,还是只忍心伤害自己而已。

Tony看着末尾的那行话,沉默了不知多长时间,才转头质问Jarvis:“你到底为什么要辞职啊?你明明是爱UltronTec的啊。”

Jarvis也看了他了很久,才轻轻地回答:“我更爱你,sir。” 

他的sir难过得声音都变了:“那你就更不该一气之下离开的。”

“我当时没有生气,我只是害怕了。”

“你就是生气了。”

“Damn it,我没有生气,sir!”

“你已经说粗口了,Jar。”

“不是这样的。”

Jarvis恼火又哀伤地看着他的sir。

“我气的是你看不出来我有多害怕,我气的是你以为把我哄到气消了就好了,我气的是,即使是这种时候,我依然没办法真正对你生起气来。

“你是……一个非凡的人,sir。但我不是。我只是一个普通人。我想到的全是世俗的念头。

“那时我真的很怕。我知道我不该问你,我不该问出来,问出来一点意义也没有。可是我没法不去时时刻刻地想着它。这实在是太折磨了。

“那时的我只在想两件事:你还爱我吗?如果你真的觉得我们的婚姻是个错误,我该怎么办?”

Tony看着对方浅蓝色的眼睛,这是他十年来一直最喜欢注视的事物。在这双眼睛里,可以看到这个世界最干净的倒影——因为它们的主人是一个多么纯粹、多么美好的人。

“可如果我没犯这个错误,Jar,如果我没有意气用事地和你结婚,我也不会把和你的关系搞糟,是不是?我会安安稳稳地生活下去,和一个普通的女人终老。是不是?”Tony喃喃地说,“也许这样,生活就会完美无缺了?”

“我不知道,Jar。但我唯一知道的是,如果真的这样的话,在我临终的时候,会发现我这辈子白活了。”

他猛地站起身,走近了Jarvis,近到能感受到对方的气息。

“Jar,就当是我自私吧。”他低声说,“但我就是不后悔。我很庆幸这辈子能有你陪。虽然我说过很多遍了,但希望你不要介意我再说一遍。”

他搂住Jarvis的脖颈,抱住了他,说出了这句他说过很多遍也想过很多遍的话:“你是个天使,Jar。”

过了一会儿,Tony感觉到,自己怀中的人也紧紧地抱住了自己。

“可你是我的神明,sir。”

 这一刻,虽然明明是阳光炽烈的夏末秋初,Tony却只觉得冰雪消融,春暖花开。





尾声、

最后一次造访特卡波湖时,Tony摘下自己手上那个复制的结婚戒指,用力扔进了湖水里。

小小的圆箍在水面上激起一个细弱的水花,瞬间便永远消失在了这片沉默不言的蓝色之中。

Tony看着戒指被吞没的地方,想了很久事情。一转身,他看到Jarvis一直站在身边,静静地陪着他。

在回纽约的私人飞机上,Tony突然冷不丁地问起了往事。

“你还记得我第一次求婚的时候吗,Jar?你拒绝我的那次。”

“记得,sir。”

“我说我想和你一起度过余生,除了你之外的任何一个人都不行。但你说你的身份特殊,又是个男的,七七八八、婆婆妈妈地找了一堆理由,这也不合适那也不合适的,最后拒绝了我。”

就在Tony的身边,依偎在Tony肩上的Jarvis点了点头。

“你还说咱俩是没法生孩子的,你还记得我是怎么回答你的吗?”

“嗯,我记得。”

“我想说这些,就是因为,Stark工业是我爸爸的遗产,我怎么处置都无所谓。但UltronTec,它是咱们两个一起创立的啊,Jarvis。我们一起为它申报注册,一起挑选最初的团队成员,一起写出了商业计划书,连每一个标点符号都商量着来;我们一起设计了它的骨架、它的血肉、它的灵魂,一起设计了它成长的每一步,它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,永远是。

“我们的孩子不能没有你……我也不能。以后如果我再做错了什么,你可以冲着我来,但,别抛弃它。

“你卸任的时候,我的心都凉了。我还以为,你真的很恨我,以为我再也没办法留住你了。

“我知道不论是什么下场,我都是罪有应得。但是,但是……我还没准备好失去你。永远也不可能准备好。Jarvis,请你不要……离开。”

说到这里,Tony深吸了一口气。他用他十年前求婚时的语气,虔诚又恳切地低声问道:

“所以,我们回去之后,我会再提名你出任CEO,求你不要拒绝,好吗?”

它是这位军火商最温柔的请求,语气轻到像一颗露水,滴落到春天的草叶上。

在听到肯定的答复之后,Tony摘下了Jarvis右手的结婚戒指,然后吻上了他的爱人的无名指。

这个吻,落在了那颗钻石原本闪耀的地方。



(全文完) 



(感谢你看到最后,不知你觉得这种故事可以接受吗?)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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