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麦蜂蜜戚风

我以前叫荞麦。
我...我想当个小审计员!
Hail Jarny!

【贾尼】单人晚餐

一、

Tony平静地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钟点,又打开了另一个工作文档。

早就到了下班时间。手下向他汇报完了工作,陆陆续续地下班回家去了;隔壁部门的管理层们来办公室看望他,一群人小心翼翼地简单嬉笑了几句,便也渐渐散去了,有几个在离开的时候,还犹豫着,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Tony只是充满理解地笑笑,点头送他们离开,心里宁愿多做一会儿工作。

他敲了一会儿电脑,停了下来。偌大的办公楼快空了,清洁人员在沉默地忙碌着,走廊的灯把这个建筑照得明亮冷清。他看着工作单想了想,又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,觉得自己实在是没什么理由可加班下去了。

他慢吞吞地关上文档,在关之前还一个字一个字地查验了好几遍,又慢吞吞地关上了电脑。然后是整理书桌、整理抽屉。离开办公室之前,他还回过身来整理了一遍书柜陈列品的摆放,才面无表情地走到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来。

但最终难免还是要回家去的。Tony出了写字楼,看到夜幕已经笼罩了这座川流不息的城市,霓虹和照明灯喧嚣得明明暗暗。他拎着公文包,走向了附近的一个地铁站。

他是最近才开始乘地铁的。以前上下班都有恋人接送,现在没有了,但他也不愿自己开车。一个人在驾驶室里与自己独处,会想起太多往事。他更喜欢嘈杂脏乱的地铁,它会用它拥挤的车厢吞掉每一个世俗旅客的悲欢。一个人挤进地铁人群,便是把自己藏起来了,在这个飞速移动的小胶囊里,世间百态眨眼间略过,行色匆匆的人潮浩大又麻木,每一个渺小个体的喜怒哀乐都是那么的不值一提。

况且,在地下的这个阴冷又陌生的环境里,他能暂时忘记自己地面上的生活。

可家总是要回的。出了地铁站,只十分钟的步程便到家了。他掏出卡刷进公寓楼门,站在电梯间里却不由地觉得讽刺:要是没有遇见Jarvis的话,这个地方怎么也称不上“家”的。现在一切都结束了,为什么还是固执地改不掉这个名不副实的称呼?

电梯上行,走过公共走廊几步之遥,便是家门。他在衣兜里摸索着家门钥匙,动作有些生疏。

毕竟他还不习惯,已经不会有人给自己开门了。

进了门,他把钥匙扔在了门口柜子上,把风衣外套挂到衣架上,坐着门厅的椅子休息。

一切步骤都很自然和平静,就仿佛自己的生活不曾被生生地撕裂去一半。他微微有点挑衅似的心想:没有你我也过得很好啊,你看,我早晨出门、白天工作、晚上回家,没有你我也过得很好呢。

只不过,他始终没有心情起身去给自己做晚餐。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后,他觉得,今天还是不要再叫披萨外卖了,必须得给自己做一顿像样的饭了。

他起身到冰箱里去查看,可是果然没什么食材。为什么Jarvis不把冰箱买满了方便食品再走呢?他根本没想过如果他不在这里住了,Tony到底该怎么办。

Tony翻了翻那些食材,拿了两只青椒、一把胡萝卜出来。加些肉大概能炖一锅菜吧?其实他也不知道。他不懂烹饪,他只是不想让自己闲下来。

至于手机铃声响起来,是在洗菜的时候了。

Tony双手正沾湿着,便看也没看地用手肘去点屏幕,接了电话,开了免提。

“Tony Stark speaking here.”他转过身去洗菜,背对着桌上的手机说。

“Hi,sir.”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。

Tony手里的青椒掉进了水池。

他咬咬牙,捡起来继续洗,没有说话。

“你……还好吗,sir?”

混蛋。Tony深吸了一口气。

“我不想和你说话。”

“今天过得怎么样,sir?”

“咱俩的生活已经结束了,你不应该再和我说话。”

“我知道,但我猜你一个人过得并不好。”Jarvis的声音犹豫了,“我想陪陪你。”

“陪我,行啊。”Tony把青椒放在案板上,举着刀比划着,假装自己在全心全意思考该怎么切它,也假装自己并不在意手机里的前恋人的声音。

他背对着声音的来源,一边切菜一边干笑着:“想陪我,那你就回来给我做晚饭啊!那你就不要离开我啊!什么都做不到,就别只是说好听的话,这样给别人的伤口撒盐太缺德了。”

Jarvis的声音低了下去:“你明知道,我不能再回纽约了。对不起,sir。”

Tony懒得理他。他把切好的青椒放进盘子备用,又开始切胡萝卜。

但他执拗地沉默了好久,还是哽咽着开口问:“那你一个人怎么样?”

“别担心我,sir。没什么可担心的。”

Tony固执地眨着眼,把泪水忍了回去。是啊,都已经这样了,还问什么?

“我们时差好几个小时呢,你那里是深夜吧?”他转移了话题。

“是啊。”

“我在纽约挺好的,你也不要担心我。”Tony把切得七零八落的胡萝卜放进盘子,努力让自己的嗓音听起来正常,“我很好,我正在给自己做晚饭。我很好。”

Jarvis笑说:“以前咱俩吵架的时候,你总是说你的性格只适合一个人生活。”

“那都是气话啊!你也信?就算我和你吵得多么厉害,也从未想过要离开你。是你主动离开我的。”

电话那头不知如何作答了,这样的责难他没法反驳。

“我想我还是挂掉吧,sir。”

“不,别!今天一直陪着我好不好?”Tony连忙阻止他,“你不用说话,你可以去忙你自己的事,保持手机一直连着线就可以。这样我会比较安心。”

“夜晚总是很难熬的,Jarvis,陪着我。”

“当然,sir。”他曾经的恋人答应了,“你需要的时候我永远在。”

这天晚上,Tony努力做完了一顿晚饭,又努力一个人把它咽下去。他在房间里走到哪都把手机带在身边。他能感受到Jarvis隐隐约约的呼吸声,和他在处理什么琐事时细细碎碎的杂声。遥远的声音救赎了他这些绝望的日子。

Tony终于发现,原来自己已经咬着牙承受了那么久孤独了。

 

 

 

二、

第二天Tony买了些果蔬杂货,手机放在杂货的纸袋里。当他把纸袋扔在桌上时,物品碰到了手机的home键。Siri被唤醒了。

Tony此时正在查看冰箱,嘟囔了一句关于前恋人的话,而Siri便很灵敏地做出了反应。

“正在呼叫Jarvis。”

“不!Siri!不要!”Tony扑了过去,在铃声没响几声之前便把它挂断了。

挂断后,Tony捧着手机,发现自己慌张得手都在抖。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。已经过去的事就不该再去触碰了,他大概是怕看到那个熟悉的电话号码,又会让自己难过。

可纵然知道,听到他的声音只会让自己越陷越深,Tony还是向自己的软弱投降了。这天失眠的夜里,他不再去忍想去联系Jarvis的冲动。

而Jarvis果然随时都愿意陪他说话。

“纽约夜深了,你们那里快要黎明了吧?”

“我在无尽的黑夜里,sir。如果你愿意的话,可以开着通话,我在你旁边陪着你入睡。”

Tony叹道:“你那时......到底为什么非要走啊?我连去机场送送你的机会都没有。不,我根本不该让你走的,要是我死命拦着不让你登机的话,你是不是就可以留下了?”

这是日日夜夜都在残酷折磨着他的问题。

而Jarvis平静地回答他:“命运的湍流无常,sir。我们只能接受这个结果。”

“可我还是希望你回到我身边。”

“我做不到。但只要你需要,我就会一直这样远远地陪着你,sir。”

“那有什么用呢?反正你也不会回来了。放过我吧。”

“我也盼着你可以和自己和解,重新开始生活,sir。”Jarvis叹了一口气,“我可以陪你度过这段过渡时期,但我想看你找到自己的幸福。即使我不在。”

Tony痛苦地闭上了眼睛,把自己蒙在被子里不说话。

这之后的每个漫长黑夜,Jarvis的声音都会陪着Tony度过。

一段时间之后,在工作日的午休时间,Tony接到了一个陌生男人的来电。

“抱歉打扰您,Stark先生,我来自时代周刊。”

又是记者?就不能放过我吗?Tony握着手机,无力地皱着眉。

“我们正在为这次航班失事遇难者家属写一篇纪实报告,请问是否可以对您安排采访?我们对您的损失深表哀伤,提前感谢您的配合。”

“为什么?为什么是我?”Tony无奈地哑笑,“同性恋群体是好噱头,读者喜欢看,是吧?我知道你能写出一篇凄婉动人的报道,看似客观中立,看似尊重他和我,但还是会把我们的分离写得感天动地,跟电影似的。所以,不需要,谢谢。他不是用来取悦读者的。我们不需要那种流水线生产的同情。别再联系我了。”

没等对方答话,他就挂断了电话。

这天接下来的时间里,他对着电脑和忙碌的下属,恍惚沉默了一下午,这才终于肯承认,自己已经完全没办法工作了。

大概这世上真的存在一种让人逃避不了的痛苦,不然,为什么会是现在这样?他对心中的上帝说。

下午,他早早地离开了公司,去附近花店买了一束花,然后捧着花上了地铁。人潮拥挤,他一直小心地把花护在胸前,在人声嘈杂之中,低头嗅着百合的芳香。

等他到达墓园时,夕阳的余晖还未散尽,墓碑被晚霞染上了一层金边。空旷的草地墓园里没有其他人,只有他在无数个不说话的墓碑之间孑孓独立。他把花放在了墓碑前,思考了一下,又伸手去整理它的摆放。摆了一会儿,却怎么也觉得不对,横放还是竖放都不对。

大概是这些娘里娘气的花和他不搭配,Tony心想着,我甚至没法想象他捧着这些花的样子。

直到离开墓园之前,他也没对自己承认,他其实是害怕去想象Jarvis捧着花的样子。男子汉大丈夫的,哭什么呢?丢不丢人?他这样对自己说。

这天晚上惯例似的聊天时,他对Jarvis说:“我今天给你带去了一束花。你觉得怎么样?”

沉默了一会儿,电话那头说:“你知道我是看不见的吧,sir?”

然后,像是怕Tony伤心似的,Jarvis故作振奋地问:“谢谢你。是什么花,sir?”

“一些百合,一点粉白康乃馨和一些满天星什么的。还有几支夹竹桃。”

“我喜欢,sir。谢谢。”这回答简直是世界上最温柔最好听的声音。

Tony呢喃着:“刚认识没多久的时候,你给我读泰戈尔的《生如夏花》,大概是你的声音迷住了我。你的遗物,我都整理出来,几乎全让你父母带走了,那本诗集也不在了。不在了更好,Jarvis。我看到它会不会更难过?”

“我也想你,sir。别难过了。”

“传说夹竹桃的汁液有毒,可以杀死负心人。”Tony狠狠说道,“就是像你这样,不打招呼就扔下我一个人的,简直太典型了。真想让你知道我有多恨你。”

Jarvis用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回答他。

“我多想再摸摸你的头发,sir。”他轻轻地、怅然地说。

而Tony多想听Jarvis再为自己读一遍诗,用他深挚沉静的嗓音。

“I hear love, I believe in love  /Love is a pool of struggling blue-green algae / As desolate micro-burst of wind / Bleeding through my veins / Years stationed in the belief”

(我听见爱情,我相信爱情 / 爱情是一潭挣扎的蓝藻 / 如同一阵凄微的风 / 穿过我失血的静脉 / 驻守岁月的信念)

所以,在之后的半生里,不论是在书店还是什么地方看到泰戈尔的诗集,Tony都会急匆匆走开,唯恐避之不及,快得连回忆都追不上他。

 

 

 

三、

航班出事的时候,航空公司第一时间联系了Jarvis的父母和工作单位,却没有联系Tony。原因很简单,他和Jarvis还没有结婚。

但Jarvis的父母从伦敦飞来之后,选择第一时间去和Tony见面。“我知道你和我们一样难过。他总是向我们强调你有多重要。”他的父亲在悲痛之中安慰Tony,“如果有什么可以帮忙的,请告诉我们。我们都是一家人。”

这是因为他们知道Tony父母双亡,也没什么亲属,身边只有Jarvis一个家人。而Tony竭力睁着眼眶,才没有在致谢的时候掉下泪来。

接下来是让人心碎的处理后事。找不到遗体,查不明航班失事的原因,航空公司油滑推诿,联邦调查局也虚与委蛇,隐瞒真相。每个人都心力交瘁,而有一个遇难青年的妻子找到了Tony,劝说他加入团体:“我们组成了那架飞机的遇难者家属互助会。现在的我们都需要团结。”

他们对航空公司发起了集体诉讼,诉讼结束之后,每个人都得到了多多少少的补偿金,但Tony没有,因为他算不得法律意义上的家属。Jarvis的赔偿金是付给他的父母的。

但钱从来都不是他在意的事。Tony唯一在意的是,航空公司高层领导正式道歉的那一天,没有工作人员通知他出席现场,没有人想到要为Jarvis的离开,对他说一声对不起。

是Jarvis的母亲替他据理力争,才让他有资格作为Jarvis的亲人站在那些责任人面前。

而整个道歉的现场根本就是一场闹剧。因为怕家属情绪失控,航空公司的安保人员早已把会场围得水泄不通,还安排了各路记者全程拍摄报道。那些领导在讲话时几度哽咽,声情并茂,却在完成任务后马上开溜,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。遇难者家属们悲愤交加,但也知道此时此地不是泄愤的场所。

此时的他们只是太痛苦了。

Tony神情恍惚地离开了那个会场,回到只有他一个人的家里去。他根本不清楚,这些道歉到底有没有让自己心里好受一些。那些航空公司的管理层可以逃开难堪的场合,可Tony逃不开这个事实:从今往后,家里真的只有自己了。

在Jarvis的父母回英国之后,一个Tony在遇难者家属互助会里认识的人给他打了电话:“别一个人难过了。你需要我们大家,你需要倾诉。”

他开始参加谈话会形式的定期集会,是那群失去至亲的人自发组织的。他们相互鼓励,相互搀扶,相互分担悲伤,努力帮助每一个同样痛苦的人渡过难关。在这个互助会里,有人因为那次航班失去了子女,有人失去了妻子或丈夫;大多数人是乘客的亲人,也有一些是空乘和驾驶员的家属;有人失去了一位深爱的挚友,也有人一下子失去了好多位亲人。

而Tony失去了Jarvis。他和那些乘客、机组人员一起,生命停止于那片天空,被永远留在了那片蓝色汪洋的深处。在互助会上,时常有人谈起自己亲人生前的趣事,谈着谈着,就含着泪把大家都逗笑了,然后所有人都一起流下眼泪。Tony性格很坚强,他不会哭,也没什么事情想谈,他只是时常会忘记Jarvis已经离开了。

他在互助会上不说话,只是像完成工作一样按时出席。他大概只是为了完成一件看起来能治愈自己的程序,也为了弥补Jarvis离开后他生活里巨大的缺口,才每星期乖乖地出现在这一群陌生人之间,认真听着大家分享自己辛苦又艰难的恢复之路。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在乎这些人的生活,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乎自己的生活。

没有了Jarvis的生活,Tony怀疑它的意义。

他总是拒绝在互助会上发言,拒绝接受采访,对心理医生敷衍了事,呆够了时间就离开。他冷漠地参与心理创伤的治疗,却根本不愿意承认自己有什么创伤。

在他翘掉好几次互助会之后,会上的好心肠的女士又给他打电话了。

Tony抱歉地扯着谎:“我最近没去,是因为比较忙。谢谢你的关心。”

“是的,但我……是的,你说的没错……”Tony闭上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“我知道,下次互助会我一定会去的。”

挂了电话,Tony从药瓶里倒出了两片助眠的阿戈美拉汀。

当他以为自己会一直麻木下去的时候,他居然又听到了Jarvis的声音,确实是Jarvis在对他说话——就在他洗着青椒,试图给自己做一顿晚饭的那个晚上。

这让Tony嘲笑自己——笑自己的想象力太过可悲了。他难过是难过,可应该还不至于到用脑海中的声音安慰自己的地步吧?

“咱俩的生活已经结束了,你不应该再和我说话。”

“我知道,但我猜你一个人过得并不好。”他听见Jarvis回答他,“我想陪陪你。”

Tony强忍着,若无其事地切着青椒,心理防线却溃如决堤。

他选择了和Jarvis的声音对话。这解决不了任何问题,但他终于可以直截了当地怪罪Jarvis离开自己,把心里一直压抑的委屈说出来,好好地骂Jarvis几句。

而Jarvis听起来还是那么柔和,就像他生前一样,温暖,包容。 这世界上要如何才能找到这么好的一个人?

“只要你需要,我就会一直这样远远地陪着你,sir。”

 

 

 

四、

Tony总是觉得,只要继续打Jarvis的手机号,就能听到他的声音,仿佛他从未远离,只是出了个差,很快就会回家了。

他大概已经分不清,到底是悲伤的现实更残忍,还是温暖的虚幻更残忍。

那一天从墓园回来,他对Jarvis说:“我今天给你带去了一束花。你觉得怎么样?”

沉默了一会儿,电话那头说:“你知道我是看不见的吧,sir?”

是的,他看不见,那个墓是空的,他根本不在那里。他被留在那片飞机失事的海域里,再也寻觅不到。他已经不在人世,不在Tony可以触及的范围内了。可Tony从未想承认他的离开。

他不想认认真真地直视他的痛苦,也就没法认认真真地从悲伤中好起来。如果Jarvis看到,肯定也不会希望他这样。

因为Jarvis对他说:“我也盼着你可以和自己和解,重新开始生活,sir。我可以陪你度过这段过渡时期,但我希望看到你找到自己的幸福。”

“可以先设立一个小目标,sir。”Jarvis的声音如拥抱般给人力量。

新的生活吗?

Tony决定,先从学着给自己做晚饭开始。

他买了一本菜谱,又发现实在是太难学了,便在YouTube上看做菜的视频,自己照着做。他发现,在厨房的忙碌能让他的大脑放空一小段时间,而且,如果做菜成功了,也可以算得上一点小小的安慰。

过了两个星期,他已经可以熟练地做一些家常菜肴,也可以一个人慢慢地把它吃下去,不去想以前两个人吃晚餐的日子。也许,下一步,他会报个烘焙培训班,接触一些新的人群,慢慢从自己悲伤的小世界里走出来。

这一天忙忙碌碌,便也过去了,最难熬的是深夜,是躺在曾经有Jarvis在的地方,闭上眼睛就能感受到他的存在,一臂之内却一无所有。

但Tony每晚都很努力地入睡。他学会了听音乐,听冥想课程,还在中央公园外围夜跑,尽力让自己累的洗完澡倒头就睡。

虽然总有一些失眠的深夜,孤独和脆弱吞噬了他,让一切努力都变成徒劳,但Tony也已经不再依赖助眠药物。在那些被想念纠缠不放的夜里,他会从床上起来,打开电脑,给自己找些工作来做。就这样,他会要么困得趴倒在桌上,要么一直不带情绪地工作到东方泛白,平静得无悲无喜。

有一天打扫卫生时,他在床下发现了一枚闪亮的饰品。是Jarvis的钻石领带夹,可能是他生前哪天不小心掉在床下的。

Tony把它拿了起来,端详了好一会儿。他依然可以清楚地回忆起,这最初是Jarvis哪几次约会时戴的,后来又在一起出席的那些场合出现过。他还记得那一次次场景里,Jarvis的音容笑貌,掌心的温度和每一个可爱的举动。Jarvis的遗物已经全都收走了,这是他为数不多的留下来的东西。

他把领带夹摆在了空着的另一个枕头上。这天晚上,他睡得很平静,不再把入睡当成一项痛苦的任务了。

圣诞节到来了,Tony认认真真地去超市挑选食材和装饰品,几乎是强迫症一样地,把家里布置出了温馨的氛围。他很刻意的,比Jarvis生前还要努力地过了这个节日。朋友们来到家里看望他,陪他一起吃圣诞晚餐,尽量让他不会因为万家团圆的节日感到悲伤。

而Tony也极其配合地笑着,不去悲伤。

圣诞节的几天之后,他收到了一个邮寄包裹。里面是一本精装诗集和一张纸,纸上写着:迟来的圣诞礼物,我们觉得Jarvis会愿意送你这个。落款是Jarvis父母的名字。

Tony抚摸着那本精致的旧书,看着书的封面上印着的烫金的“泰戈尔著”,很讶异自己居然真的做到了不哭。他翻开书页,看到一页页间夹着许多纸条,有的是便签,有的是不规则的废纸,有的已经皱皱巴巴,又被人细细地抚平:都是Tony在每一天的日常中,在冰箱上留给Jarvis的字条。

从“家里没牛奶了”,到“我想吃咖喱”,再到“昨晚梦到了你,醒来看到了你,幸福满得像个饼干罐儿一样”。Tony潦草的字迹写在大大小小的纸张上,被Jarvis一一细心收好,用铅笔写上了日期,夹在了一首首不一样的诗之间。

Tony翻了几页,迅速地把书扔开了。这个动作非常及时,眼泪并没有掉在书页上。

他更加努力地认真生活,并开始感谢Jarvis曾经出现过,而不是怨恨他的离开,以及那些让他离开的罪魁祸首。Jarvis一定不希望他的sir被负面情绪操控着,Tony明白。

他开始真正的一天天好起来,可他还是那么依赖那个只有自己能听到的Jarvis的声音。

现在只差最后一步:承认Jarvis真的已经离开了。

Tony把最后一步拖得无比漫长,长到连他自己都清楚,这不会是Jarvis想要看到的结果。可他自己也清楚,这一步可能需要一辈子去完成,但哪怕他以自我欺骗为开始,也必须要和Jarvis认认真真地说一句再见。

终于有一天晚上,他又拨了那个熟悉的号码,对Jarvis说:“Jar,我在酒吧遇到了一个女孩。”

“我还没对她有什么特殊的感觉,但她人真的很好,我猜我该试着去喜欢她。我觉得不应该再总和你说话,一个人坐在这里,想象这些……我应该坚强起来,或者是找什么情感的替代作为逃避,什么都好,我不在乎……”

“我会有新的生活,希望你不介意。”

Tony窝在沙发里,难过得像是失去了全身的力气。而Jarvis的声音没有犹豫,马上轻柔地回答他:“你要知道,我唯一的愿望就是让你幸福,sir。至于这个幸福是不是和我有关,那又有什么关系?”

Tony的泪水已经盈满眼睑了。

“她人很好,愿意听我说话,我告诉了她很多关于你的事。”

“只要她能让你开心就好,sir。”

“她也是金发。你说,我是不是对金发有什么执念啊?”

“没准哦,sir。”Jarvis笑着答。

“以后只会默默地想你,不会再打扰你了。我不能一直放任自己沉浸在悲伤里。”

“希望你不介意我打算去喜欢别人。”他把脸埋在了手掌里,抽搭着,“希望你不介意我在喜欢别人的时候还忘不了你。”

他抽噎到呼吸苦难,精疲力竭地叹息道:“天哪,我可能是太想你了,Jarvis。”

“我也是,sir。”他的爱人低声对他说。

在这个曾经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房间里,他终于完成了最后的告别。从今往后的人生,只剩他一个人,带着永无止境的想念活下去。

但他会很勇敢,会勇敢地面对以后孤独的长路,像他的Jarvis所盼望的那样。

Tony抬手擦掉了眼泪。他堵成一团的喉咙几乎说不出话来了。

“再见了,Jar。”

“再见了,sir。”

然后是一阵哽咽的沉默。

“Siri,把Jarvis的号码删掉吧。”

 



 (完)


化用陈正宏一句话:路总要走,家总要成,奔走红尘,莫忘曾经陪伴你的声音。

(写于今天,也就是911,我觉得世界上最沉重的词之一就是遇难者家属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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